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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外边,天已蒙蒙亮。天气也冷得要命,可
我觉得挺舒服,因为我身上正在拚命出汗哩。
我不知道他妈的往何处去好。我不想再去开旅
馆,把菲芘的钱花光。因此未了儿我往克莱辛敦走
去,从那儿乘地铁到中央大车站。我的两只手提籍
就存在那儿,那儿的混帐候车室里也有的是长椅,
我打算就在椅子上睡一觉。我果真这么做了。有那
么一会儿我睡得还不坏,因为候车室里人不多,我
可以把两只脚搁在椅子上。可我不想细谈这事。这
不是什么好事。你千万别去尝试。我说的是真话,
它会使你泄气。
我只睡到九点光景,因为那时有千百万人涌进
了候车室,我只好把两只脚放下来。两只脚一搁到
地板上,我就再也睡不好觉,所以我就坐了起来,
我的头痛还没好,而且更厉害了,我只觉得这一辈
子从来没这么泄气过。
我心里并不愿意,可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安多
里尼先生来,我琢磨着安多里尼太大看见我没睡在
那儿,要是问起来,不加安多里尼先生会怎么说。不
过这问题我并不太担心,因为我知道安多里尼先生
为人非常聪明,他可以编造什么话来向她搪塞。他
可以告诉她我已经回家了什么的。这问题我并不太
担心。真正让我放不下心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
会醒来发现他轻轻拍着我的头。我是说我在怀疑或
许是我自己猜错了,他并不是在那儿跟我搞同性
爱。我怀疑他或许有那么个癣好,爱在别人睡着的
时候轻轻拍他的头。我是说这一类玩艺儿你怎么能
断定呢?你没法断定。我甚至开始琢磨着我应不应
该取出我的手提箱回到他家去,就象我答应他的那
样,我是说我开始想到即便他是个搞同性爱的,他
待我当然非常好。我想到我这么晚打电话给他,他
却一点也不见怪,还叫我马上就去,要是我想去的
话。我又想到他一点不怕麻烦,给了我忠告,要我
找出头脑的尺寸什么的;还有那个我跟你讲起过的
詹姆士.凯瑟尔,他死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敢定
近他。我心里想着这一切,越想越泄气。我是说我
开始想到我或许应该回到他家去。或许他只是随便
拍拍我的头。反正我越想这件事,心里就越泄气,
精神也越沮丧。更糟糕的是,我的眼睛疼得要命。
由于睡眠不足,我的两眼热辣辣的,疼得要命。再
说,我还有点儿感冒了,可我身上连一块混帐手绢
都没有。我的手提箱里倒是有几块,可我并不想把
箱子从存物处牢固的铁箱里取出来,在公共场所当
众把它打开。
我旁边的长椅上不知谁丢下本杂志在那里,我
就拿了看起来,本想借此转移思路,至少暂时不去
想安多里尼先生和千百万样其他事情。不过我看了
那篇混帐文章,心里反倒更不好过了。文章里全是
谈的荷尔蒙。它描写如果你身上的荷尔蒙正常,你
的脸色应该怎样,眼神应该怎样,可我完全不是那
个样儿。我倒是跟文章里所描写的那种荷尔蒙失常
的人一模一样。因此我开始为我的荷尔蒙担起心
来。接着我看了另外那篇文章,写的是怎样预测自
己有没有得癌。它说你嘴里要是有什么溃疡,一时
好不了,那可能就是癌的症状。我的哺唇里面正好
有个溃疡,已有两个星期了。因此我怀疑自己已经
得了癌。这杂志倒是一服小小的兴奋剂。未了儿我
不看杂志了,出去到外面散一会儿步。我揣摩自己
大概要在一两个月内死去,因为我得了癌。我真是
这样想的。我甚至肯定自己一定会死去。这当然不
是太舒服的感觉。
天象是要下雨的样子,可我还是出去散步了。
主要是,我觉得我应该吃点儿早饭。我肚子并不
饿,可我觉得我至少应该吃点儿什么。我是说至少
吃点儿有维生素的东西。于是我信步往东走去,那
儿有不少廉价餐馆,因为我不想花很多的钱。
我一路走去,看见有两个家伙在一辆卡车上卸
一棵大圣诞树。一个家伙不住地跟另一个说:“把
这婊子养的抬起来!抬起来,老天爷!”管圣诞树
叫婊子养的,确实少见少闻。可是说来可怕,我听
在耳朵里,竟还觉得有点儿好笑,所以我不由得笑
起来。这实在是我千不该万不该做的最最糟糕的
事,因为我刚一笑,就觉得自己要吐。确实是这样。
我甚至开始呕吐起来,可是不久也就好了。我不知
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是说我不曾院过任何不卫生的
东西,而且我的胃一向很健康。嗯,不管怎样我慢
慢好了,我心想要是去吃些东西,说不定还能更好
过一些。因此我走进一家外表看去非常便宜的餐
馆,要了份油炸饼和咖啡。不过,我没吃那份油炸
饼。我实在咽不下去。问题是,你要是为了某种事
情心里懊丧得要命,就会食不下咽。那个侍者例真
不错。他把那份油炸饼拿了回去,没要我钱。我光
是喝了咖啡。随后我走出餐馆,开始向五马路走去。
今天是星期一,离圣诞节已经很近,所有的铺
子也都开门了。因此在五马路上散步倒是挺不错。
很有圣诞节气象。所有那些瘦瘦的圣诞老人全都站
在角落里摇着铃,还有那班救世军姑娘——脸上不
搽脂粉和口红什么的——也在那儿摇铃。我东张西
望,寻找昨天吃早饭时候遇见的那两个修女,可我
没看见她们。我知道我看不见她们,因为她们告诉
我说她们是到纽约来当教师的,可我还是一个劲儿
找她们。嗯,不管怎样,一霎时已是一片圣诞节气
象。千万个小孩子跟他们的母亲一起来到市中心,
在公共汽车里上上下下,在铺子里进进出出。我真
希望老菲芘在我身边。她已经不是那种幼稚的孩
子,一进儿童玩具部就高兴得命都没有了,不过她
倒是喜欢看热闹,逗笑取乐。前年圣诞节我曾带她
一起到市中心买东西。我们的确乐了一阵子。我想
那次是在百花公司里。我们一起进了鞋部,假装
她——老菲芘——要买一双高统雨靴,那种雨靴总
有一百万个穿带子的眼儿。我们简直把那个可怜的
售货员折腾死了。老菲芘试了约莫二十双,每试一
双,那个可怜的家伙就得把一只鞋子上面的带子全
都穿好。这实在是种下流的把戏,可是差点儿把老
菲芘笑死了。最后我们买了双鹿皮靴,付了钱。那
个售货员倒是十分和气。我想他也知道我们是在逗
着玩儿,因为老菲芘老是咯咯地笑个不停。
嗯,我就这样沿着五马路一直往前走,没打领
带什么的。接着突然间,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发生
了。每次我要穿过一条街,我的脚才跨下混帐的街
沿石,我的心里马上有一种感觉,好象我永远到不
了街对面。我觉得自己会永远往下走、走、走,谁
也再见不到我了。嘿,我真是吓坏了。你简直没法
想象。我又浑身冒起汗来——我的衬衫和内衣都整
个儿湿透了。接着我想出了一个主意。每次我要穿
过一条街,我就假装跟我的弟弟艾里说话。我这样
跟他说:“艾里,别让我失踪。艾里,别让我失
踪。艾里,别让我失踪。劳驾啦,艾里。”等到我
走到街对面,发现自己并没失踪,我就向他道谢。
等我要穿行另一条街的时候,我又从头来一遍。可
我一个劲儿往前走着。我大概是怕停下来,我想
——我记不太清楚了,说老实话。我知道我一直走
到第六十条街才停住脚步,都已经走过了动物园什
么的。随后我在一把长椅上坐了下来。我都已喘不
过气来了,浑身还在冒汗。我在那儿坐了总有一个
钟头,我揣摩。最后,我打定主意,决计远走高
飞。我决意不再回家,也不再到另一个混帐学校里
去念书了。我决定再见老菲芘一面,向她告别,把
她过圣诞节的钱还她,随后我一路搭人家的车到西
部去。我想先到荷兰隧道不花钱搭一辆车,然后再
搭一辆,然后再一辆、再一辆,这样不多几天我就
可以到达西部,那儿阳光明媚,景色美丽;那儿没
有人认识我,我可以随便找个工作做。我揣摩自己
可以在一个加油站里找个工作,给人家的汽车加油
什么的。不过我并不在乎找到的是什么样的工作,
反正只要人家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人家就成。我
又想起了一个主意,打算到了那儿,就装作一个又
袭又哑的人。这样我就可以不必跟任何人讲任何混
帐废话了。要是有人想跟我说什么,他们就得写在
纸上递给我。用这种方法交谈,过不多久他们就会
腻烦得要命,这样我的下半辈子就再也用不着跟人
谈话了。人人都会认为我是个可怜的又聋又哑的杂
种,谁都不会来打扰我。他们会让我把汽油灌进他
们的混帐汽车,他们会给我一份工资,我用自己
挣来的钱造一座小屋,终身住在里面。我准备把小
屋造在树林旁边,而不是造在树林里面,因为我喜
欢屋里一天到晚都有充足的阳光。一日三餐我可以
自己做了吃,以后我如果想结婚什么的,可以找一
个同我一样又聋又哑的美丽姑娘。我们结婚以后,
她就搬来跟我一起佐在我的小屋里,她如果想跟我
说什么话,也得写在一张混帐纸上,象别人一样。
我们如果生了孩子,就把他们送到什么地方藏起
来。我们可以给他们买许许多多书,亲自教他们读
书写字。
我这样想着想着,心里兴奋得要命。我的确兴
奋。我知道假装又聋又哑那一节十分荒唐,可我喜
欢这样想。不过我倒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到西部去。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向老菲芘告别。因此突然间,
我象个疯子似的奔过街心——我险些儿连命都送掉
了,我老实告诉你说——到一家文具店里买了支铅
笔和一本拍纸簿。我想写张便条给她,叫她到什么地
方来会我,以便向她道别,同时把她过圣诞节用的
钱还给她。我打算先写好便条,然后拿了它到学校
里去,叫校长室里的什么人把条儿送去给她。可我
只是把拍纸簿和铅笔塞进农袋,飞快地向她学校走
去——我心里实在太兴奋,没法在文具店里写那张
条儿。我走得极快,因为我要她在回家吃午饭之前
收到那条儿,但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知道她学校在什么地方,自然啦,因为我小
时候也在那儿上学。我到了那儿以后,却有一种异
样的感觉。我本来没有把握,不知道自已是否还记
得里面的情景,可是到了那里,才发现自己记得很
清楚。里面的一切完全跟我上学的时候一模一样。
还是那个大操场,光线老是有点儿暗淡,灯泡外面
装有罩子,球打在上面不会破。场地上依旧到处
是白圈圈,以便赛球什么的。篮球架上依旧没有
网——光是木板和铁圈。
场子上一个人也没有,或许因为休息时间已经
过了,吃午饭时间还没到。我只看见一个黑人小孩
子,正向厕所走去。他的屁股口袋里插着块木头号
牌,那号牌也跟我们过去用的一模一样,用来证明
他已经获得上厕所的许可。
我身上还在冒汗,可没象刚才那么厉害了。我
走到楼梯边,坐在第一个梯级。拿出我刚才买的
拍纸簿和铅笔。那楼梯有一股气味,也跟我过去上
学的时候一模一样。象是刚有人在—全面撤了泡尿似
的。学校里的楼梯老有那种气味。不管怎样,我坐
在那儿写了这么张便条:
亲爱的菲芘,
我没法等到星期三了,所以我也许要今天下
午搭人家的车到西部去。你要是办得到,请在十
二点一刻到博物馆的艺术馆门边来会我。我可以
把你过圣诞节用的钱还给你。我没有花掉多少。
你的亲爱的
霍尔顿
她的学校简直就在博物馆旁边,她回家吃午饭
时反正要走过,所以我知道她准能前来会我。
接着我上楼向校长室走去,想找个人送这张条
到她课堂里去。我把便条折了总有十来道,不让
人随便拆开偷看。在一个混帐学校里,你简直信不
过任何人。可我知道他们要是听说我是她哥哥什么
的,一定会把便条送给她。
我上楼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好象又要吐了。
只是我没吐出来。我就地坐了一秒钟,觉得好过了
一些。可我刚坐下去,就看见一样东西,差点儿都
把我气疯了。有人在墙上写了“×你”两个大字。
我见了真他妈的差点儿气死。我想到菲芘和别的那
些小孩子会看到它,不知他妈的是什么意思,最后
总有个下流的孩子会解释给她们听——同时把眼睛
那么一斜,自然啦——以后有一两天工夫,她们会
老想着这事,甚至或许会嘀咕着这事。我真希望亲
手把写这两个字的人杀掉。我揣摩大概是哪个性变
态的瘪三在深夜里偷偷溜进了学校,撤了泡尿什么
的,随后在墙上写下这两个宇。我不住地幻想着自
己怎样在他写字的时候捉住他,怎样揪住了他的脑
袋往石级上撞,直撞得他头破血流,直挺挺的死在
地上。可我也知道自己没勇气干这事。我知道得很
清楚。这就使我心里更加泄气。我甚至都没勇气用
手把这两个字从墙上擦掉,我老实告诉你说。我生
怕哪个教师撞见我在擦,还以为是我写的。可我最
后还是把字擦掉了。随后我继续上楼向校长办公室
走去。
校长好象不在,只有一个约莫一百岁的老太太
坐在一架打字机跟前。我跟她说我是4B—l班菲
芘,考尔菲德的哥哥,我请她劳驾把这张便条送去
给菲芘。我说这事非常重要,因为我母亲病了,没法
给菲芘准备午饭,她得到约定的地方跟我会面,一起
到咖啡馆里去吃饭。这位老太太倒是十分客气。她
从我手里接过便条,叫来了隔壁办公室里的另一位
太太,那太太就给菲芘进去了。接着那个约莫一百
岁的老太大就跟我聊起天来。她十分和气,我就告
诉她说,我,还有我兄弟,过去也都在这学校里念
书。她问我这会儿在哪里上学,我告诉她说在潘
西,她说潘西是个非常好的学校。即便我想要纠正
她的看法,我怕自己也没这力量。再说,她要是认
为潘西是个非常好的学校,就让她那么认为好了。
谁都不乐意把新知识灌输给那些约莫一百岁的老
人。他们不爱听。过了一会儿后,我就走了。奇怪
的是,她竟也向我大声嚷着“运气好!”就跟我离
开潘西时老斯宾塞嚷的一模一样。老天,我最恨的
就是我离开什么地方的时候有人冲着我嚷“运气
好!”我一听心里就烦。
我从另一边楼梯下去,又在墙上看见“×你”
两个大宇。我又想用手把字擦掉,可这两个宇是用
刀子什么的刻在上面的,所以怎么擦也擦不掉。
嗯,反正这是件没希望的事。哪怕给你一百万年去
干这事,世界上那些“×你”的字样你大概连一半
都擦不掉。那是不可能的。
我望了望操场上的大钟,还只十一点四十,离
跟老菲芘约会的时间还很远,所以我还有不少时间
可以消磨。可我只是向博物馆走去。此外我也实在
没有其它地方可去。我心想,在我搭车西去之前要
是路过公用电话间,或许跟琴.迦拉格通个电话,
可我没那心情。主要是,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已放假
回家了没有。因此我一径走到博物馆,在那儿徘
徊。
我正在博物馆里等菲芘,就在大门里边,忽然
有两个小孩走过来,问我可知道木乃伊在哪里。那
个问我话的小孩裤子全没扣钮扣。我向他指了出来。
他就在站着跟我说话的地方把钮扣一一扣上了——
他甚至都不找个僻处,象电线杆后面什么的。他真
让我笑痛肚皮。只是我没笑出声来,生怕再一次要
吐。“木乃伊在哪儿,喂?”那孩子又问了一遍。
“你知道吗?”
我逗了他们一会儿。“木乃伊?那是什么东
西?”我问那个孩子。
“你知道。木乃伊——死了的人。就是葬在粉
里的。”
粉。真笑死人。他说的是坟。
“你们两个怎么不上学?”我说。
“今天不上课,”那孩子说,两个孩子里面就
只他一个说话。我十拿九稳他是在撒谎,这个小
杂种。在老菲芘来到之前,我实在没事可做,因此
我领着他们去找放木乃伊的地方。嘿,我一向知道
放木乃伊的场所,一找便着,可我有多年没到博物
馆来了。
“你们两个对木乃伊那么感兴趣?”我说。
“不错。”
“你的那个朋友会说话吗?”我说。
“他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弟弟。”
“他会说话吗?”我望着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孩
子说。“你到底会不会说话?”我问他。
“会,”他说。“我只是不想说话。”
最后我们找到了放木乃伊的场所,我们就走了
进去。
“你们知道埃及人是怎样埋葬死人的吗?”我
问那个讲话的孩子。
“不知道。”
“呃,你们应该知道。这十分有趣。他们用布
把死人的脸包起来,那布都用一种秘密的化学药水
浸过。这样他们可以在坟里埋葬几千年,他们的脸
一点儿也不会腐烂。除了埃及人谁也不知道怎么搞
这玩艺儿。连现代科学也不知道。”
要进入放木乃伊的场所,先得通过一个非常窄
的门厅,门厅一壁的石头全都是从法老的坟上拆下
来的。门厅里黑乎乎的,十分阴森可怕,你看得出
跟我一块儿来的这两个木乃伊爱好者不太欣赏。他
们都紧靠着我,那个不讲话的孩子简直拉住我的袖
子不放。“咱们走吧,”他对他哥哥说。“我已经
看过啦。走吧,嗨。”他转身走了。
“他的胆子咪咪小,”另外那个孩子说。“再
见!”他也走了。
于是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坟里了。说起来,我倒
是有点喜欢这地方。这儿是那么舒服,那么宁静。
接着突然间,你决猜不着我在墙上看见了什么。另
外两个大字“×你”。是用红颜色笔之类的玩艺儿
写的,就写在石头底下镶玻璃的墙下面。
麻烦就在这里。你永远找不到一个舒服、宁静
的地方,因为这样的地方并不存在。你或许以为有
这样的地方,可你到了那儿,只要一不注意,就会
有人偷偷地溜进来,就在你的鼻子底下写了“×
你”宇样。你不信可以试试。我甚至都这样想,等
我死后,他们会把我葬到墓地里,给我立一个墓
碑,上面写着“霍尔顿.考尔菲德”的名字,以及
哪年生哪年死,然后就在这下面是“×你”两宇。
我有十足的把握,说实在的。
我从放木乃伊的场所走出来,就急于上厕所。
我好象是泻肚子了,我老实告诉你说。我倒不太在
乎自己泻肚子,可是跟着又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
我刚从厕所里出来,就一下晕过去了。我的运气还
算不错。我是说我要是一头撞在石头地上,很可能
摔死的,可我只是侧身倒下去。说来奇怪,我晕过
去后醒来。倒是好过了一些,的确这样。我的一只胳
膊摔疼了一点儿,可我晕得不象刚才那么厉害了。
已经快到十二点十分了,所以我就出去站在门
边,等候菲芘。我心想,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跟她
见面了。我的意思是说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
的亲属了。我揣摩我以后大概还会跟我的亲属见
面,可总得在好些年以后。我想,我可能在三十五
岁左右再回家一次,那也只是家里有什么人生病,
在死前想见我一面,要不然我说什么也不会离开我
的小屋回家。我甚至开始想象我回家以后会是什么
样子。我知道我母亲会歇斯底里发作,哭哭啼啼的
求我留在家里,叫我别再回到我的小屋里去,可我
还是要走。我会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先让我母亲
平静下来,随后走到客厅的另一头,取出烟盒来点
一支烟,冷静得要命。我请他们大伙儿有空到我那
儿去玩,可我并不强求他们去。我倒是打算这么
做,我打算让老菲芘在夏天、圣诞节和复活节到我那
里来度假期。 DB要是想找一个舒服、宁静的地
方写作,我出可以让他到我那儿来往,只是他不能
在我的小屋里写什么电影剧本,只能写短篇小说和
其它著作。我要定出这么个规则,凡是来看我的
人,都不准在我家里做任何假模假式的事。谁要是
想在我家里作假,就马上请他上路。
突然,我抬头一看衣帽间里的钟,已经十二点
三十五了,我开始担起心来,生怕学校里的那个老
太太已经偷偷地嘱咐另外那位太大,叫她别给老菲
芘送信。我担心她或许叫那位太大把那张便条烧了
什么的。这么一想,我心里真是害怕极了。我在上
路之前,倒真想见老菲芘一面,我是说我还拿了她
过圣诞节的钱哩。
最后,我看见她了。我从门上的玻璃里望见了
她。我之所以老远就望见她,是因为她戴着我的那
顶混帐猎人帽——这顶帽子你在十英里外都望得
见。
我走出大门跨下石级迎上前去。叫我不明白的
是,她随身还带着一只大手提箱。她正在穿行五马
路,一路拖着那只混帐大手提箱。她简直连拖都拖
不动。等我走近一看,她拿的原来是我的一只旧箱
子,是我在胡敦念书的时候用的。我猜不出她拿了
它来究竟他妈的是要干什么。“嘿,”她走近我的
时候这么嘿了一声,她被那只混帐手提箱累得都上
气不接下气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我说。“那只箱子里
装的什么?我什么也不需要。我就这样动身,连我
寄存在车站里的那两只手提箱我都不准备带走。箱
子里到底他妈的装了些什么?”
她把手提箱放下了。“我的衣服,”她说。
“我要跟你一块儿走。可以吗?成不成?”
“什么?”我说。她一说这话,我差点儿摔倒
在地上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真是这样。我觉得一
阵昏眩,心想我大概又要晕过去了。
“我拿着箱子乘后面电梯下来的,所以查丽娜
没看见我。箱子不重。我只带了两件衣服,我的鹿
皮靴,我的内衣和袜子,还有其它一些零碎东西。
你拿着试试。一点不重。你试试看……我能跟你去
吗?霍尔顿?我能吗?劳驾啦。”
“不成。给我住嘴。”
我觉得自己马上要晕过去了。我是说我本来不
想跟她说住嘴什么的,可我觉得自己又要晕过去
了。
“我干吗不可以?劳驾啦,霍尔顿;我决不麻
烦你——我只是跟你一块儿走,光是跟你走!我甚
至连衣服也不带,要是你不叫我带的话——我只带
我的——”
“你什么也不能带。因为你不能去。我只一个
人去,所以快给我住嘴。”
“劳驾啦,霍尔额。请让我去吧。我可以十
分、十分、十分——你甚至都不会——”
“你不能去。快络我住嘴!把那箱子给我,”
我说着,从她手里夺过箱子。我几乎要动手揍她。
我真想给她一巴掌。一点不假,
她哭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要在学校里演戏呢。我还以为你
耍演班纳迪克特.阿诺德呢,”我说。我说得难听
极了。“你这是要干什么?不想演戏啦,老天爷?”
她听了哭得更凶了。我倒是很高兴。一霎时,我很
希望她把眼珠子都哭出来。我几乎都有点儿恨她
了。我想我恨她最厉害的一点是因为她跟我走了以
后,就不能演那戏了。
“走吧,”我说。我又跨上石级向博物馆走
去。我当时想要做的,是想把她带来的那只混帐手
提箱存到衣帽间里,等她三点钟放学的时候再来
取。我知道她没法拎着箱子去上学。“喂,来吧,”
我说,
可她不肯跟我一起走上石级。她不肯跟我一起
走。于是我一个人上去,把手提箱送到衣帽间里存
好,又走了回来。她依旧站在那儿人行道上,可她
一看见我向她走去,就一转身背对着我。她做得出
来。她只要想转背,就可以转过背去不理你。“我
哪儿也不去了。我已经改变了主意。所以别再哭
了,”我说。好笑的是,我说这话的时候她根本不
在哭。可我还是这么说了。“喂,走吧。我送你回
学校去。喂,走吧。你要迟到啦。”
她不肯答理我。我想拉她的手,可她不让我
拉。她不住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你吃了午饭没有?你已经吃了午饭没有?”
我问她。
她不肯答理我。她只是脱下我那顶红色猎人帽
——就是我给她的那顶——劈面朝我扔来。接着她
又转身背对着我。我差点儿笑痛肚皮,可我没吭
声。我只是把帽子拾了起来,塞进我的大衣口袋。
“走吧,嗨。我送你回学校去,”我说。
“我不回学校。”
我听了这话,一时不知怎么说好。我只是在那
儿默默站了一两分钟。
“你一定得回学校去。你不是要演戏吗?你不
是要演班纳迪克特.阿诺德吗?”
“不。”
“你当然要演,你一定要演。走吧,喂,咱们
走吧,”我说。“首先,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刚才
不是说了吗。我要回家去。你一回学校,我也马上
回家。我先上车站取我的箱子,随后直接回——”
“我说过我不回学校了。你爱干什么就干什
么,可我不回学校,”她说。“所以你给我住嘴。”
她叫我住嘴,这还是被题儿第一道。听起来实在可
怕。老天爷,听起来实在可怕。比咒骂还可怕。她
依旧不肯看我一眼,而且每次我把手搭在她肩上什
么的,她总是不让我。
“听着,你是不是想散一会儿步呢?”我问
她。“你是不是想去动物园?要是我今天下午不让
你上学去,带你散一会步,你能不能打消你这种混
帐念头?”
她不肯答理我,所以我又重复了一遍。“要是
我今天下午不让你上学去,带你散一会儿步,你能
不能打消你这种混帐念头?你明天能不能乖乖儿上
学去?”
“我也许去,也许不去,”她说完,就马上奔
跑着穿过马路,也不看看有没有车辆。有时候她简
直是个疯子。
可我并没跟着她去。我知道她会跟着我,因此
我就朝动物园走去,走的是靠公园那边街上。她
呢,也朝动物园的方向走去,只是走的是他妈的另
一边街上。她不肯抬起头来看我,可我看得出她大
概从她的混帐眼角里瞟我,看我往哪儿走。嗯,我
们就这样一直走到动物园。我唯一觉得不放心的时
候是有辆双层公共汽车开过,因为那时我望不见街
对面,看不到她在他妈的什么地方。可等到我们到
了动物园以后,我就大声向她喊道:“菲芘!我进
动物园去了!来吧,喂!”她不肯拿眼看我,可我
看得出她听见了我的话。我走下台阶进动物园的时
候,回头一望,看见她也穿过马路跟我来了。
由于天气不好,动物园里的人不多,可是在海
狮的游泳池旁边倒围着一些人。我迈步继续往前
走,可老菲芘停住脚步,似乎要看人喂海狮——有
个家伙在朝它们扔鱼——因此我又走了回去。我揣
摩这是跟她和解的好机会,所以我就定去站在她背
后,把两手搭在她肩上,可她一屈膝,从我手中溜
出去了——她只要成心,的确很能怄人。她一直站
在那儿看喂海狮,我也就一直站在她背后。我没再
把手搭在她肩上什么的,因为我要是再这么做,她
当真还会给我难看。孩子们都很可笑。你跟他们打
交道的时候可得留神。
我们从海狮那儿走开的时候,她不肯跟我并排
走,可离我也不算太远。她靠人行道的一边走,我
靠着另一边走。这当然不算太亲热,可跟刚才那么
离我一英里相比,总算好多了。我们走上小山看了
会儿熊,可那儿没什么可看的。只有一头熊在外
面,那头北极熊。另一头棕色的躲在它的混帐洞
里,不肯出来。你只看得见它的屁股。有个小孩子
站在我旁边,戴了顶牛仔帽,几乎把他的耳朵都盖住
了,他不住地跟他父亲说:“让它出来,爸爸,想法
子让它出来。”我望了老菲芘一眼,可她她不肯笑。
你知道孩子们生你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们连笑都
不肯笑。
我们离开熊以后,就走出动物园,穿过公园里的
小马路,又穿过那条小隧道,隧道里老有一股撒过尿
的臭味。从这儿往前去是旋转木马转台。老菲芘依旧
不肯跟我说话什么的,不过已在我身旁走了。我一时
高兴,伸手攥住她大衣后面的带子,可她不肯让我攥。
她说:“请放手,您要是不介意的话。”她依旧在生
我的气,不过已不象刚才那么厉害了。嗯,我们离木
马转台越来越近,己听得见那里演奏的狂热音乐了。
当时演奏的是《哦,玛丽!》,约莫在五十年前我还很
小的时候,演奏的也是这曲子。木马转台就是这一点
好,它们奏来奏去总是那几个老曲子。
“我还以为木马转台在冬天不开放呢,”老菲
芘说。她跟我说话这还是头一次。她大概忘了在生
我的气。
“也许是因为到了圣诞节的缘故,”我说。
她听了我的话并没吭声。她大概记起了在生我
的气。
“你要不要进去骑一会儿?”我说。我知道她
很可能想骑。她还很小的时候,艾里、 DB和我
常常带她上公园,她就最喜欢旋转木马转台。你甚
至都没法叫她离开。
“我太大啦,”她说。我本来以为她不会答理
我,可她回答了。
“不,你不算太大。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去
吧,”我说。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转台边。里面有
不多几个孩子骑在木马上,大都是很小的孩子,有
几个孩子的父母在外面等着,坐在长椅上什么的。
我于是走到售票窗口,给老菲芘买了一张票。随后
我把票给了她。她就站在我身旁。“给,”我说。
“等一秒钟——把剩下的钱出拿去。”我说着,就
把她借给我的钱所有用剩下来的全都拿出来给她。
“你拿着吧。代我拿着,”她说。接着她马上
加了一句——“劳驾啦。”
有人跟你说“劳驾啦”之类的话,听了当然很
泄气。我是说象菲芘这样的人。我听了的确非常泄
气。不过我又把钱放回了衣袋。
“你骑不骑?”她问我。她望着我,目光有点
儿异样。你看得出她已不太生我的气了。
“我也许在下次骑。我先瞧着你骑,”我说。
“票子拿好了?”
“晤。”
“那么快去——我就坐在这儿的长椅上。我瞧
看你骑。”我过去坐在长椅上,她也过去上了转
台。她绕看台走了又走。我是说她绕着转台整整走
了一圈。随后她在那只看去很旧的棕色大木马上坐
下。接看转台转了起来,我瞧着她转了一圈又一
圈。骑在木马上的另外还有五、六个孩子,台上正
在演奏的曲子是《烟进了你的眼睛》,调儿完全象
爵士音乐,听去很滑稽。所有的孩子都想攥住那只金
圈儿,老菲芘也一样,我很怕她会从那只混帐马上掉下来,
可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孩子们
的问题是,如果他们想伸手去攥金圈儿,你就得让
他们攥去,最好什么也别说。他们要是摔下来,就
让他们摔下来好了,可别说什么话去拦阻他们,那
是不好的。
等到转台停止旋转以后,她下了木马向我走
来。“这次你也骑一下吧,”她说。
“不,我光是瞧着你骑。我光是想瞧着你骑。”
我说着,又给了她一些她自己的钱。“给你。再去
买几张票。”
她从我手里接过钱。“我不再生你气了,”她
说,
“我知道。快去——马上就要转啦。”
接着她突然吻了我一下。随后她伸出一只手
来,说道:“下雨啦。开始下雨啦。”
“我知道。”
接着她干了一件事——真他妈的险些儿要了我
的命——她伸手到我大衣袋里拿出了我那顶红色猎
人帽,戴在我头上,
“你不要这顶帽子了?”我说。
“你可以先戴一会儿。”
“好吧。可你快去吧,再迟就来不及了,就骑
不着你的那匹木马了。”
可她还是呆着不走。
“你刚才的话说了算不算数?你真的哪儿也不
去了?你真的一会儿就回家?”她问我。
“是的,”我说,我说了也真算数。我并没向
她撤谎。过后我也的确回家了。“快去吧,”我
说。“马上就要开始啦。”
她奔去买了票,刚好在转台开始转之前入了
场。随后她又绕着台走了一圈,找到了她的那匹木
马。随后她骑了上去。她向我挥手,我也向她挥
手。
嘿,雨开始下大了。是倾盆大雨,我可以对天
发誓。所有做父母的、做母亲的和其他人等,全都
奔过去躲到转台的屋檐下,免得被雨淋湿,可我依
旧在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我身上都湿透了,尤其
是我的脖子上和裤子上。我那顶猎人帽在某些部分
的确给我挡住了不少雨,可我依旧淋得象只落汤
鸡。不过我并不在乎。突然间我变得他妈的那么快
乐,眼看着老菲芘那么一圈圈转个不停。我险些儿
他妈的大叫大嚷起来,我心里实在快乐极了,我老
实告诉你说。我不知道什么缘故。她穿着那么件蓝
大衣,老那么转个不停,看去真他妈的好看极了。
老天爷,我真希望你当时也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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