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俄  马克西姆 ·高尔基

如 今 回 想 那 一 段 日 子 , 我 自 己 都 难 以 置 信 , 我 努 力 想 也

许 是 我 记 错 了 , 不 是 真 的 , 可 是 事 实 终 归 是 事 实 。

那 是 一 段 由 一 个 真 善 美 的 天 才 讲 的 悲 惨 故 事 , 离 奇 而 又

黑 暗 的 生 活 中 充 斥 了 太 多 的 残 酷 。

我 不 是 单 单 在 讲 我 自 己 , 我 讲 的 那 个 窄 小 的 令 人 喘 不 上

气 来 的 恐 怖 景 象 , 是 普 通 的 俄 国 人 曾 经 有 过 , 直 到 眼 下 还 没

有 消 失 的 真 实 生 活 。

姥 爷 家 里 充 满 了 仇 恨 , 大 人 之 间 的 一 切 都 是 以 仇 恨 为 纽

带 的 , 孩 子 们 也 争 先 恐 后 地 加 入 了 这 个 行 列 。

后 来 从 姥 姥 那 儿 我 才 知 道 , 母 亲 来 的 时 候 , 她 的 两 个 弟

弟 正 强 烈 要 求 姥 爷 分 家 。

母 亲 带 着 我 突 然 回 到 这 个 大 家 庭 来 , 这 使 他 们 分 家 的 愿

望 更 加 迫 不 及 待 了 。

他 们 怕 母 亲 向 姥 爷 讨 回 她 本 应 该 得 到 的 嫁 妆 。 那 份 嫁 妆

因 为 母 亲 违 抗 父 命 而 结 婚 被 扣 下 了 。 两 个 舅 舅 一 致 认 为 那 份

嫁 妆 应 该 归 他 们 所 有 。

除 此 之 外 , 当 然 还 有 些 别 的 琐 事 , 诸 如 由 谁 在 城 里 开 染

坊 , 又 由 谁 到 奥 卡 河 对 岸 纳 维 诺 村 去 开 染 坊 , 等 等 等 等 , 他

们 吵 吵 翻 了 天 。

我 们 刚 到 几 天 , 在 厨 房 里 用 餐 时 就 爆 发 了 一 场 争 吵 。

刷 地 一 下 , 两 个 舅 舅 都 立 了 起 来 , 俯 身 向 前 , 指 着 桌 子

对 面 的 姥 爷 狂 吼 , 狗 咬 般 地 龇 出 了 牙 。

姥 爷 用 饭 勺 敲 着 桌 子 , 脸 涨 得 通 红 , 公 鸡 打 鸣 一 样 地 叫 :

“ 都 给 我 滚 出 去 要 饭 去 ! ”

 

姥 姥 痛 苦 地 说 :

“ 行 啦 , 全 分 给 他 们 吧 , 分 光 拿 净 , 省 得 他 们 再 吵 ! ”

 

“ 你 给 我 闭 嘴 , 都 是 你 惯 的 ! ” 姥 爷 个 头 小 , 声 音 却 出 奇

地 高 , 震 耳 欲 聋 的 。

我 的 母 亲 站 起 来 , 走 到 窗 前 。 背 冲 着 大 家 , 一 声 不 吭 。

这 时 候 , 米 哈 伊 尔 舅 舅 突 然 抡 圆 了 胳 膊 给 了 他 弟 弟 一 个

耳 光 !

弟 弟 揪 住 他 , 两 个 人 在 地 上 滚 成 了 一 团 , 喘 息 着 、 叫 骂

着 、 呻 吟 着 。

孩 子 们 吓 得 哇 哇 大 哭 起 来 。

挺 着 大 肚 子 的 娜 塔 莉 娅 舅 妈 拚 命 地 喊 着 、 劝 着 , 我 母 亲

愣 是 把 她 给 拖 走 了 。

永 远 乐 呵 呵 的 麻 子 脸 保 姆 叶 鞭 格 妮 娅 把 孩 子 们 赶 出 了 厨

房 。

舅 舅 现 在 都 被 制 服 了 : 茨 冈 , 一 个 年 青 力 壮 的 学 徒 工 , 骑上 了 米 哈 伊 尔 舅 舅 的 背 , 而 格 里 高 里 · 伊 凡 诺 维 奇 , 一 个 秃

顶 的 大 胡 子 , 心 平 气 和 地 用 手 巾 捆 着 他 的 手 。

舅 舅 呼 呼 地 喘 着 气, 被 紧 紧 地 按 在 地 板 上 , 胡 子 都 扎 到

了 地 板 缝 里 。

姥 爷 顿 足 捶 胸 , 哀 号 着 :

“ 你 们 可 是 亲 兄 弟 啊 ! 唉 ! ”

 

战 争 一 开 始 , 我 就 跳 到 了 炕 上 , 我 又 好 奇 又 害 怕 , 看 着

眼 前 发 生 的 一 切 。

姥 姥 用 铜 盆 里 的 水 给 雅 可 夫 舅 舅 洗 脸 上 的 血 迹 , 他 哭 着 ,

气 得 直 跺 脚 。

姥 姥 痛 心 地 说 :

“ 野 种 们 , 该 清 醒 清 桓 了 ! ”

 

姥 爷 把 撕 破 的 衬 衫 拉 到 肩 膀 上 , 对 着 姥 姥 大 喊 :

“ 老 太 婆 , 看 看 你 生 的 这 群 畜 生 ! ”

 

姥 姥 躲 到 了 角 落 里 , 号 啕 大 哭 :

“ 圣 母 啊 , 请 你 让 我 的 孩 子 们 懂 点 人 性 吧 ! ”

 

姥 爷 站 在 她 跟 前 发 呆 , 看 看 一 屋 子 的 狼 藉 , 他 低 声 说 :

“ 老 婆 子 , 你 可 注 点 意 , 小 心 他 们 欺 负 瓦 尔 瓦 拉 ! ?

” 啊 , 上 帝 保 佑 , 快 把 衬 衫 脱 下 来 , 我 给 你 缝 缝 ! “

 

她 的 个 头 比 姥 爷 高 , 拥 抱 姥 爷 时 , 姥 爷 的 头 贴 到 了 她 的

肩 上 。

“ 哎 , 分 家 吧 , 老 婆 子 ! ”

 

“ 分 吧 , 老 爷 子 ! ”

 

他 们 俩 和 声 细 语 地 谈 了 很 久 , 可 到 最 后 , 姥 爷 又 像 公 鸡

打 鸣 似 地 尖 声 尖 气 地 吼 了 起 来 。

他 指 着 姥 姥 叫 道 :

“ 行 啦 , 你 比 我 疼 他 们 ! ”

 

“ 可 是 你 养 的 都 是 些 什 么 儿 子 , 米 希 加 ① 是 个 没 心 没 肺 的

驴 , 雅 希 加 则 是 个 共 济 会 ② 员 ! ”

 

“ 他 们 会 把 我 的 家 产 吃 光 喝 光 ! ”

 

我 一 翻 身 把 熨 斗 碰 掉 了 , 稀 里 哗 啦 地 掉 进 了 脏 水 盆 里 。

姥 爷 一 个 箭 步 扑 过 来 , 把 我 拎 了 起 来 , 死 盯 住 我 的 脸 , 好

像 第 一 次 见 到 我 似 的 :

“ 谁 让 你 在 这 儿 的 ? 是 你 妈 妈 吗 ? ”

 

“ 我 自 己 。 ”

 

“ 胡 说 。 ”

 

“ 不 是 胡 说 , 是 我 自 己 上 去 的 。 ”

 

他 指 了 一 下 我 的 额 头 , 把 我 扔 在 了 地 上 :

“ 活 像 你 爹 ! 快 滚 ! ”

 

我 飞 快 地 逃 出 厨 房 。

不 知 道 为 什 么 , 姥 爷 那 双 尖 利 的 绿 眼 珠 儿 老 是 盯 着 我 不

放 , 我 非 常 怕 他 。

我 想 方 设 法 避 开 他 。 他 脾 气 太 坏 了 , 他 从 来 不 与 人 为 善 ,

那 个 “ 嗨 ” 拉 得 长 长 的 , 让 人 生 厌 。

休 息 时 , 或 者 是 吃 晚 茶 时 , 姥 爷 和 舅 舅 们 , 还 有 伙 计 们

都 从 作 坊 里 回 来 了 , 他 们 个 个 疲 惫 不 堪 , 手 让 紫 檀 染 得 通 红 ,

硫 酸 盐 灼 伤 了 皮 肤 。

他 们 的 头 发 都 用 带 子 系 着 , 活 像 厨 房 角 落 里 被 熏 黑 了 的

圣 像 。

姥 爷 坐 在 我 的 对 面 和 我 谈 话 , 这 让 他 的 孙 子 们 非 常 羡 慕 。

姥 爷 身 材 消 瘦 , 线 条 分 明 , 圆 领 绸 背 心 有 了 奇 洞 , 印 花

布 的 衬 衫 也 皱 巴 巴 的 , 裤 子 上 有 补 钉 。

就 是 他 这 么 一 身 , 比 其 他 那 两 个 穿 着 护 胸 、 围 着 三 角 绸

巾 的 儿 子 , 还 算 干 净 漂 亮 的 。

我 们 来 了 几 天 以 后 , 他 就 开 始 让 我 学 作 祈 祷 。

别 的 孩 子 都 比 我 大 , 都 在 乌 斯 平 尼 耶 教 堂 的 一 个 助 祭 学

识 字 , 从 家 里 可 以 看 到 教 堂 的 金 色 尖 顶 。

文 静 的 娜 塔 莉 娅舅 妈 教 我 念 祷 词 , 她 的 脸 圆 圆 的 , 像 个

孩 子 , 眼 睛 澄 澈 见 底 , 穿 过 她 的 这 双 眼 睛 , 好 像 可 以 看 透 她

的 脑 袋 看 到 她 脑 后 的 一 切 。

我 非 常 嘉 欢 她 的 眼 睛 , 目 不 转 睛 地 盯 着 看 。

她 双 眼 眯 了 起 来 , 低 看 头 , 悄 没 声 地 说 :

“ 啊 , 请 跟 我 念 : ‘ 我 们 在 天 之 父 ’ 快 说 啊 ? ”

 

我 不 清 楚 为 什 么 会 越 问 越 糟 糕 , 就 故 意 念 错 。

可 是 柔 弱 的 舅 妈 只 是 耐 心 地 纠 正 我 的 发 音 , 一 点 也 不 生

气。

这 倒 让 我 生 气 了 。

这 一 天 , 姥 爷 问 我 :

“ 阿 辽 会 卡 , 你 今 天 干 什 么 来 着 ? 玩 来 吧 ! ”

 

“ 我 看 你 头 上 有 一 块 青 , 一 看 就 知 道 你 怎 么 弄 的 。 弄 出 块

儿 青 来 可 不 算 什 么 大 能 耐 ! ”

 

“ 我 问 你 , ‘ 主 祷 经 ’ 念 熟 了 吗 ? ”

 

舅 妈 悄 然 地 说 :

“ 他 记 性 不 太 好 。 ”

 

姥 爷 一 声 冷 笑 , 红 眉 毛 一 挑 。

“ 那 就 得 挨 揍 了 ! ”

 

他 又 问 :

“ 你 爹 打 过 你 吗 ? ”

 

我 不 知 道 他 问 的 是 什 么 意 思 , 所 以 没 有 回 答 。

我 母 亲 说 :

“ 马 克 辛 从 来 也 没 有 打 过 他 , 让 我 也 别 打 他 。 ”

 

“ 为 什 么 ? ”

 

“ 他 认 为 用 凑 拳 头 是 教 育 不 出 人 来 的 。 ”

 

“ 真 是 个 不 折 不 扣 的 傻 瓜 ! 上 帝 原 谅 , 我 说 死 人 的 坏 话 ! ”

 

姥 爷 气 呼 呼 地 骂 道 。

我 感 到 受 了 污 辱 。

“ 啊 哈 , 你 还 噘 起 了 嘴 ! ”

 

他 拍 了 下 我 的 头 , 又 说 :

“ 星 期 六 吧 , 我 要 抽 萨 希 加 ③ 一 顿 ! ”

 

“ 什 么 是 ‘ 抽 ’ ? ”

 

大 家 都 笑 了 。

姥 爷 说 :

“ 以 后 你 就 知 道 了 ! ”

 

我 心 里 开 始 琢 磨 “ 抽 ” 和 “ 打 ” 的 区 别 , 我 知 道 “ 打 ” 是

怎 么 回 事 , 打 猫 打 狗 , 还 有 阿 斯 特 拉 罕 的 警 察 打 波 斯 人 。

可 我 还 没 见 过 小 孩 。

舅 舅 们 惩 罚 孩 子 时 , 是 用 手 指 头 弹 他 们 的 额 头 或 后 脑 勺 。

孩 子 们 对 此 似 习 以 为 常 , 摸 摸 弹 得 起 着 包 的 地 方 , 又 去

玩 。

我 问 :

“ 疼 吗 ? ”

 

他 们 勇 敢 地 回 答 :

“ 一 点 也 不 疼 ! ”

 

为 了 顶 针 的 事 , 他 们 就 挨 了 弹 。

有 天 晚 上 , 吃 过 晚 茶 , 正 要 吃 晚 饭 , 两 个 舅 舅 和 格 里 高

里 一 起 把 染 好 了 的 料 子 缝 成 一 匹 一 匹 的 布 , 最 后 再 在 上 面 缀

个 纸 签 儿 。

米 哈 伊 尔 舅 舅 要 跟 那 个 眼 睛 快 瞎 了 的 格 里 高 里 搞 个 恶 作

剧 , 他 叫 9 岁 侄 子 把 他 的 顶 针 在 蜡 烛 上 烧 热 。

萨 沙 很 听 话 , 拿 镊 子 夹 着 顶 针 烧 了 起 来 , 烧 得 快 红 了 以

后 , 偷 偷 地 放 在 格 里 高 里 手 边 , 然 后 就 躲 了 起 来 。

可 就 在 这 个 时 候 , 姥 爷 来 了 , 他 想 帮 帮 忙 , 于 是 坐 下 来 ,

不 紧 不 慢 地 戴 上 了 顶 针 。

我 听 见 叫 喊 声 跑 进 厨 房 时 , 姥 爷 正 用 烫 伤 了 的 手 指 头 掸

着 耳 朵 , 他 一 边 蹦 达 , 一 边 吼 着 :

“ 谁 干 的 ? 你 们 这 群 混 蛋 ! ”

 

米 哈 伊 尔 舅 舅 趴 在 床 上 , 用 嘴 吹 着 顶 针 儿 。

格 里 高 里 依 旧 缝 他 的 布 料 , 不 动 声 色 , 巨 大 的 影 子 随 着

他 的 秃 头 晃 来 晃 去 。

雅 可 夫 舅 舅 也 跑 了 进 来 , 掩 面 而 笑 。

姥 姥 正 用 擦 了 擦 着 土 豆 儿 。

米 哈 伊 尔 舅 舅 抬 头 看 了 看 , 突 然 说 :

“ 这 是 雅 可 夫 的 萨 希 加 干 的 ! ”

 

“ 胡 说 ! ”

 

雅 可 夫 大 吼 一 声 跳 了 起 来 。

他 儿 子 哭 了 , 叫 道 :

“ 爸 爸 , 是 他 让 我 干 的 ! ”

 

两 个 舅 舅 骂 了 起 来 。

姥 爷 这 时 候 已 经 消 了 气 儿 , 用 土 豆 皮 儿 糊 到 手 指 头 上 , 领

着 我 走 了 。

大 家 一 致 认 为 是 米 哈 伊 尔 舅 舅 的 错 误 。

我 问 :

“ 要 不 要 抽 他 一 顿 ? ”

 

“ 要 ! ” 姥 爷 斜 着 眼 看 了 我 一 下 。

米 哈 伊 尔 舅 舅 却 火 了 , 向 我 母 亲 吼 道 :

“ 瓦 尔 瓦 拉 , 小 心 点 你 的 狗 崽 子 , 别 让 我 把 他 的 脑 袋 揪 下

来 ! ”

 

母 亲 毫 不 示 弱 :

“ 不 敢 ! ”

 

一 时 大 家 都 沉 默 了 。

母 亲 说 话 经 常 是 这 么 简 短 有 力 , 一 下 了 就 能 把 别 人 推 到

千 里 之 外 。

我 知 道 , 别 人 都 有 点 怕 母 亲 , 姥 爷 跟 她 说 话 也 是 小 心 翼

翼 的 。

我 对 这 一 点 感 到 特 别 自 豪 , 曾 对 表 哥 们 说 :

“ 我 妈 妈 的 力 气 最 大 ! ”

 

谁 也 没 有 表 示 异 议 。

可 是 星 期 六 的 事 儿 却 动 摇 了 我 对 母 亲 的 这 个 信 念 。

星 期 六 之 前 , 我 也 犯 了 错 误 。

我 对 大 人 们 巧 妙 地 给 布 料 染 色 的 技 术 非 常 感 兴 趣 , 黄 布

遇 到 黑 水 就 成 了 宝 石 蓝 ; 灰 布 遇 到 黄 褐 色 的 水 就 成 了 樱 桃 红 。

太 奇 妙 了 , 我 怎 么 也 弄 不 明 白 。

我 很 想 自 己 动 手 试 一 试 。

我 把 这 个 想 法 告 诉 了 雅 可 夫 家 的 萨 沙 。

萨 沙 是 个 乖 孩 子 , 他 总 是 围 着 大 人 转 , 跟 谁 都 挺 好 的 , 谁

叫 他 干 点 什 么 , 他 都 会 听 命 服 从 。

几 乎 所 有 的 人 都 夸 他 是 个 聪 明 伶 俐 的 好 孩 子 , 只 有 姥 爷

不 以 为 然 , 斜 着 眼 瞟 一 下 萨 沙 说 :

“ 就 会 卖 乖 计 巧 ! ”

 

萨 沙 又 黑 又 瘦 , 双 目 前 凸 , 讲 起 话 来 上 气 不 接 下 气, 常

被 自 己 给 咽 住 。

他 总 是 东 张 西 望 地 , 好 像 在 窥 伺 什 么 时 机 。

我 挺 讨 厌 他 的 。

相 反 , 我 挺 喜 欢 米 哈 伊 尔 家 的 萨 沙 , 他 总 是 不 大 爱 动 的

样 子 , 悄 没 声 的 , 从 不 引 人 注 目 。

他 眼 睛 里 的 忧 郁 很 像 他 母 亲 , 性 格 也 温 和 。

他 的 牙 长 得 很 有 特 点 , 嘴 皮 子 兜 不 住 它 们 , 都 露 在 了 外

面 。 他 常 常 用 手 敲 打 自 己 的 牙 取 乐 , 如 果 别 人 想 敲 一 下 也 可

以 。

他 总 是 孤 零 零 的 , 坐 在 昏 暗 的 角 落 里 , 或 是 在 傍 晚 的 时

候 坐 在 窗 前 。

和 他 一 起坐 着 很 有 趣 , 常 常 是 一 言 不 发 地 一 坐 就 是 一 个

小 时 。

我 们 肩 并 肩 坐 在 窗 户 前 , 眺 望 西 天 的 晚 霞 , 看 黑 色 的 乌

鸦 在 乌 斯 可 尼 耶 教 堂 的 金 顶 上 盘 旋 。

乌 鸦 们 飞 来 飞 去 , 一 会 儿 遮 住 了 暗 红 的 天 光 , 一 会 儿 又

飞 到 不 知 什 么 地 方 去 了 , 剩 下 一 片 空 旷 的 天 空 。

看 着 这 一 切 , 一 句 话 也 不 想 说 , 一 种 愉 快 , 一 种 甜 滋 滋

的 惆 怅 充 满 了 我 陶 醉 的 内 心 。

雅 可 夫 家 的 萨 沙 讲 什 么 都 是 头 头 是 道 的 。 他 知 道 我 想 染

布 以 后 , 就 让 我 用 柜 子 里 过 节 时 才 用 的 白 桌 布 试 试 , 看 能 不

能 把 它 染 成 蓝 色 的 。

他 说 :

“ 我 知 道 , 白 的 最 好 染 ! ”

 

我 费 了 好 大 的 劲 儿 才 把 桌 布 拉 到 了 院 子 里 , 刚 刚 把 桌 布

的 一 角 按 入 放 蓝 靛 的 桶 里 , 茨 冈 就 不 知 道 从 哪 儿 跑 来 了 。

他 一 把 把 布 夺 过 去 使 劲 儿 地 拧 着 , 向 一 边 盯 着 我 工 作 的

萨 沙 喊 道 :

“ 去 , 把 你 奶 奶 叫 来 ! ”

 

他 知 道 事 情 不 妙 , 对 我 说 :

“ 完 了 , 你 得 挨 揍 了 ! ”

 

姥 姥 飞 跑 而 至 , 大 叫 一 声 , 几 乎 哭 出 声 儿 来 , 大 骂 :

“ 你 这 个 别 尔 米 人 ④ , 大 耳 朵 鬼 ! 摔 死 你 ! ”

 

可 她 马 上 又 劝 茨 冈 :

“ 瓦 尼 亚 , 千 万 别 跟 老 头 子 说 ! 尽 量 把 这 事 儿 瞒 过 去 吧 ! ”

 

瓦 尼 亚 , 在 自 己 五 颜 六 色 的 围 裙 上 擦 着 手 , 说 :

“ 就 怕 萨 沙 保 不 住 密 ! ”

 

“ 那 , 我 给 他 两 个 戈 比 ! ”

 

姥 姥 把 我 领 回 了 屋 子 里 。

星 期六 。

晚 祷 之 前 有 人 叫 我 到 厨 房 去 一 下 。

厨 房 里 很 黑 , 外 面 下 着 绵 绵 不 断 的 秋 雨 。 昏 暗 的 影 子 里 ,

有 一 把 很 高 大 的 椅 子 , 上 面 坐 着 脸 色 阴 沉 的 茨 冈 。

姥 爷 在 一 边 摆 弄 些 在 水 里 浸 湿 了 树 条 儿 , 时 不 时 地 舞 起 一 条 来 。 嗖 嗖 地 响 。

姥 姥 站 在 稍 远 的 地 方 , 吸 着 鼻 烟 , 念 念 叨 叨 地 说 :

“ 唉 , 还 在 装 模 作 样 呢 , 捣 蛋 鬼 ! ”

 

雅 可 夫 的 萨 沙 坐 在 厨 房 当 中 的 一 个 小 凳 上 , 不 断 地 擦 着

眼 睛 , 说 话 声 都 变 了 , 像 个 老 叫 花 子 :

“ 行 行 好 , 行 行 好 , 饶 了 我 吧 … … ”

 

旁 边 站 着 米 哈 伊 尔 舅 舅 的 两 个 孩 子 , 是 我 的 表 哥 和 表 姐 ,

他 们 也 呆 若 木 鸡 , 吓 傻 了 。

姥 爷 说 话 了 。

“ 好 , 饶 了 你 , 不 过 , 要 先 揍 你 一 顿 ! ”

 

“ 快 点 快 点 , 脱 掉 裤 子 ! ”

 

说 着 抽 出 一 根 树 条 子 来 。

屋 子 里 静 得 可 怕 , 尽 管 有 姥 爷 的 说 话 声 , 有 萨 沙 的 屁 股

在 凳 子 上 挪 动 的 声 音 , 有 姥 姥 的 脚 在 地 板 上 的 磨 擦 声 , 可 是 ,

6 2 什 么 声 音 也 打 奇 不 了 这 昏 暗 的 厨 房 里 让 人 永 远 也 忘 不 掉 的 寂

静 。

萨 沙 站 了 起来 , 慢 慢 地 脱 了 裤 子 , 两 个 手 提 着 , 摇 摇 晃

晃 地 趴 到 了 长 凳 上 。

看 着 他 一 系 列 的 动 作 , 我 的 腿 禁 不 住 也 颤 抖 了 起来 。

萨 沙 的 嚎 叫 声 陡 起。

“ 装 蒜 , 让 你 叫 唤 , 再 尝 尝 这 一 下 ! ”

 

每 一 下 都 是 一 条 红 红 的 肿 线 , 表 哥 杀 猪 似 的 叫 声 震 耳 欲

聋 。

姥 爷 毫 不 为 所 动 :

“ 哎 , 知 道 了 吧 , 这 一 下 是 为 了 顶 针 儿 ! ”

 

我 的 心 随 着 姥 爷 的 手 一 上 一 下 。

表 哥 开 始 咬 我 了 :

“ 哎 呀 , 我 再 也 不 敢 了 , 我 告 发 了 染 桌 布 的 事 啊 ! ”

 

姥 爷 不 急 不 慌 地 说 :

“ 告 密 , 哈 , 这 下 就 是 为 了 你 的 告 密 ! ”

 

姥 姥 一 下 子 扑 过 来 , 抱 住 了 我 :

“ 不 行 , 魔 鬼 , 我 不 让 你 打 阿 列 克 塞 ! ”

 

她 用 脚 踢 着 门 , 喊 我 的 母 亲 :

“ 瓦 尔 瓦 拉 ! ”

 

姥 爷 一 个 箭 步 冲 上 来 , 推 倒 了 姥 姥 , 把 我 抢 了 过 去 。

我 拼命 地 挣 扎 着 , 扯 着 他 的 红 胡 子 , 咬 着 他 的 胳 膊 。

他 嗷 地 一 声 狂 叫 , 猛 地 把 我 往 凳 子 上 一 摔 , 摔 奇 了 我 的

脸 。

“ 把 他 给 我 绑 起来 , 打 死 他 ! ”

 

母 亲 脸 色 刷 白 , 睛 睛 瞪 得 出 了 血 :

“ 爸 爸 , 别 打 啊 ! 交 给 我 吧 ! ”

 

姥 爷 的 痛 打 使 我 昏 了 过 去 。

桓 来 以 后 又 大 病 一 声 , 趴 在 床 上 , 呆 了 好 几 天 。

我 呆 的 小 屋 子 里 只 在 墙 角 上 有 个 小 窗 户 , 屋 子 里 有 几 个

入 圣 像 用 的 玻 璃 匣 子 , 前 头 点 着 一 个 长 明 灯。

这 次 生 病 , 深 深 地 铭 记 于 我 记 忆 深 处 。

因 为 这 病 倒 的 几 天 之 中 , 我 突 然 长 大 了 。 我 有 一 种 非 常

特 别 的 感 觉 , 那 就 是 敏 感 的 自 尊 。

姥 姥 和 母 亲 吵 了 架 : 全 身 漆 黑 , 身 躯 庞 大 的 姥 姥 把 母 亲

推 到 了 房 子 的 角 落 里 , 气愤 地 说 :

“ 你 , 你 为 什 么 不 把 他 抢 过 来 ? ”

 

“ 我 , 我 吓 傻 了 ! ”

 

“ 不 害 臊 ! 瓦 尔 瓦 拉 , 你 白 长 这 么 个 子 了 。 我 这 老 太 婆 都

不 怕 , 你 倒 给 吓 傻 了 ! ”

 

“ 妈 妈 , 别 说 了 ! ”

 

“ 不 , 我 要 说 , 他 可 是 个 可 怜 的 孤 儿 哓 ! ”

 

母 亲 高 声 喊 道 :

“ 可 我 自 己 就 是 孤 儿 啊 ! ”

 

她 们 坐 在 墙 角 , 哭 了 许 久 , 母 亲 说 :

“ 如 果 没 有 阿 列 克 塞 , 我 早 就 离 开 这 可 恶 的 地 狱 了 !

“ 妈 妈 , 我 早 就 忍 受 不 了 … … ”

 

姥 姥 轻 声 地 劝 着 :

“ 唉 , 我 的 心 肝 儿 , 我 的 宝 贝 ! ”

 

我 突 然 发 现 , 母 亲 并 不 是 强 有 力 的 , 她 和 别 人 一 样 , 也

怕 姥 爷 。

是 我 妨 碍 了 她 , 使 她 离 不 开 这 该 死 的 家 庭 。

可 是 不 久 以 后 , 就 不 见 母 亲 了 , 不 知 道 她 上 哪 儿 去 了 。

这 一 天 , 姥 爷 突 然 来 了 。

他 坐 在 床 上 , 摸 了 摸 我 的 头 , 他 的 手 冰 凉 。

“ 少 爷 , 怎 么 样 ? 说 话 啊 , 怎 不 吭 声 儿 ? ”

 

我 看 也 不 看 他 一 眼 , 只 想 一 脚 把 他 踢 出 去 。

“ 啊 , 你 看 看 , 我 给 你 带 来 了 什 么 ? ”

 

我 瞧 了 他 一 眼 。

他 摇 头 晃 脑 地 坐 在 那 儿 , 头 发 胡 子 比 平 常 更 红 了 , 双 眼

放 光 , 手 里 捧 着 一 堆 东 西 :

一 块 糖 饼 、 两 个 糖 角 儿 、 一 个 苹 果 还 有 一 包 葡萄 干 儿 。

他 吻 了 吻 我 的 额 , 又 摸 了 摸 我 的 头 。

他 的 手 不 仅 冰 凉 而 且 焦 黄 , 比 鸟 嘴 还 黄 , 那 是 染 布 染 的 。

“ 噢 , 朋 友 , 我 当 时 有 点 过 份 了 ! ”

 

“ 你 这 家 伙 又 抓 又 咬 , 所 以 就 多 挨 了 几 下 , 你 应 该 , 自 己

的 亲 人 打 你 , 是 为 了 你 好 , 只 要 你 接 受 教 训 ! ”

 

“ 外 人 打 了 你 , 可 以 说 是 屈 辱 , 自 己 人 打 了 则 没 什 么 关

系 ! ”

 

“ 噢 , 阿 辽 沙 , 我 也 挨 过 打 , 打 得 那 个 惨 啊 ! 别 人 欺 负 我 ,

连 上 帝 都 掉 了 泪 ! ”

 

“ 可 现 在 怎 么 样 , 我 一 个 孤 儿 , 一 个 乞丐 母 亲 的 儿 子 , 当

上 了 行 会 的 头 儿 , 手 下 有 好 多 人 ! ”

 

他 开 始 讲 他 小 时 候 的 事 , 干 瘦 的 身 体 轻 轻 地 晃 着 , 说 得

非 常 流 利 。

他 的 绿 眼 睛 放 射 着 兴 奋 的 光 芒 , 红 头 发 抖 动 着 , 嗓 音 粗

重 起来 :

“ 啊 , 我 说 , 你 可 是 坐 轮 船 来 的 , 坐 蒸 汽 来 的 。 ”

 

“ 我 年 青 的 时 候 得 用 肩 膀 拉 着 纤 , 拽 着 船 往 上 走 。 船 在 水

里 , 我 在 岸 上 , 脚 下 是 扎 人 的 石 块 儿 ! ”

 

“ 没 日 没 夜 地 往 前 拉 啊 拉 , 腰 弯 成 了 是 , 骨 头 嘎 嘎 地 响 ,

头 发 都 晒 着 了 火 , 汗 水 和 泪 水 一 起 往 下 流 ! ”

 

“ 亲 爱 的 阿 辽 少 , 那 可 是 有 苦 没 处 说 啊 ! ”

 

“ 我 常 常 脸 向 下 栽 倒 在 地 上 , 心 想 死 了 就 好 了 , 万 事 皆

休 ! ”

 

“ 可 我 没 有 去 死 , 我 坚 持 住 了 , 我 沿 着 我 们 的 母 亲 河 伏 尔

加 河 走 了 三 趟 , 有 上 万 俄 里 路 ! ”

 

“ 第 四 个 年 头 儿 上 , 我 终 于 当 上 了 纤 夫 头 儿 ! ”

 

我 突 然 觉 着 这 个 干 瘦 干 瘦 的 老 头 儿 变 得 非 常 高 大 了 , 像

童 话 里 的 巨 人 , 他 一 个 人 拖 着 大 货 船 逆 流 而 上 !

他 一 边 说 一 边 比 划 , 有 的 时 候 还 跳 上 床 去 表 演 一 下 怎 么

拉 纤 、 怎 么 排 掉 船 里 的 水 。

他 一 边 讲 一 边 唱 , 一 纵 身 又 回 到 了 床 上 :

“ 啊 , 阿 辽 少 , 亲 爱 的 , 我 们 也 有 快 乐 的 时 候 ! ”

 

“ 那 就 是 中 间 休 息 吃 饭 的 时 候 。 夏 天 的 黄 昏 , 在 山 脚 下 ,

点 起 箐 火 , 煮 上 粥 , 苦 命 的 纤 夫 们 一 起 唱 歌 ! 啊 , 那 歌 声 , 太

棒 了 , 让 人 浑 身 起 鸡 皮 疙 瘩 , 伏 尔 加 河 的 水 好 像 都 流 得 越 来

越 快 了 ! ”

 

“ 多 么 美 妙 啊 , 所 有 忧 愁 都 随 歌 声 而 去 ! ”

 

“ 有 时 熬 粥 的 人 只 顾 唱 歌 而 让 粥 溢 了 出 来 , 那 他 的 脑 袋 上

就 要 挨 勺 子 把 儿 了 ! ”

 

在 他 讲 的 过 和 中 , 有 好 几 个 人 来 叫 他 , 可 我 拉 住 他 , 不

让 他 走 。

他 笑 一 笑 , 向 叫 他 的 人 一 挥 手 :

“ 等 会 儿 … … ”

 

就 这 样 一 直 讲 到 天 黑 , 与 我 亲 热 地 告 了 别 。

姥 爷 并 不 是 个 凶 恶 的 坏 蛋 , 并 不 可 怕 。 不 过 , 他 残 酷 地

毒 打 我 的 事 儿 , 我 永 远 也 不 会 忘 记 的 。

大 家 纷 纷 效 念 姥 爷 的 作 法 , 都 来 陪 我 说 话 , 想 方 设 法 让

我 高 兴 起 来 。

当 然 , 来 的 最 多 的 还 是 姥 姥 , 晚 上 她 还 跟 我 一 起 睡 觉 。

给 我 印 象 最 深 的 是 小 伙 子 茨 冈 。

他 肩 宽 背 阔 , 一 头 卷 发 , 在 一 天 傍 晚 来 到 了 我 的 床 前 。

他 穿 着 金 黄 色 的 衬 衫 , 新 皮 鞋 , 像 过 节 似 的 。 尤 其 是 他

小 黑 胡 下 雪 白 的 牙 齿 , 在 黑 暗 中 特 别 引 人 注 目 。

“ 啊 , 你 来 看 看 我 的 胳 膊 ! ” 他 一 边 说 一 边 卷 起 了 袖 子 ,

“ 你 看 肿 得 多 么 厉 害 , 现 在 还 好 多 了 呢 ! 你 姥 爷 当 时 简 直 是 发

了 疯 , 我 用 这 条 胳 膊 去 挡 , 想 把 那 树 条 子 档 断 , 这 样 趁 你 姥

爷 去 拿 另 一 条 柳 枝 子 时 , 就 可 以 把 你 抱 走 了 。

“ 可 是 树 条 子 太 软 了 , 我 也 狠 狠 地 挨 了 几 下 子 ! ”

 

“ 小 家 伙 , 算 你 有 福 ! ”

 

他 笑 了 起 来 , 笑 得 非 常 温 和 :

“ 唉 , 你 太 可 怜 了 , 你 姥 爷 那 家 伙 没 命 地 抽 ! ”

 

他 使 劲 吹 了 一 下 鼻 子 , 像 马 似 的 。

我 觉 得 他 很 单 纯 , 很 可 爱 。

我 把 这 种 感 觉 告 诉 了 他 , 他 说 :

“ 啊 , 我 也 爱 你 啊 , 正 因 为 这 个 原 因 我 才 去 救 你 的 ! ”

 

“ 为 了 别 人 , 我 不 会 这 么 干 的 。 ”

 

尔 后 , 他 东 张 西 望 了 一 阵 子 , 悄 悄 对 我 说 :

“ 我 告 诉 你 , 下 次 再 挨 打 的 时 候 , 千 万 别 抱 紧 身 子 , 要 松

开 、 舒 展 开 , 要 深 呼 吸 , 喊 起 来 要 像 杀 猪 , 懂 吗 ? ”

 

“ 难 道 还 要 打 我 吗 ? ”

 

“ 你 以 为 这 就 完 了 ? 当 然 还 会 打 你 。 ” 他 说 得 十 分 平 静 。

“ 为 什 么 ? ”

 

“ 为 什 么 ? 反 正 他 会 不 断 地 找 碴 儿 打 你 ! ”

 

顿 了 顿 , 他 又 说 :

“ 你 就 记 着 , 郐 展 开 躺 着 ! ”

 

“ 如 果 他 把 树 枝 子 打 下 来 以 后 , 还 就 势 往 回 抽 , 那 就 是 要

抽 掉 你 的 皮 , 你 一 定 要 随 着 他 转 动 身 子 , 记 住 了 没 有 ? ”

 

他 挤 了 挤 眼 :

“ 没 问 题 , 我 是 老 手 了 , 小 朋 友 , 我 浑 身 的 皮 都 打 硬 了 ! ”

 

我 看 着 他 好 像 在 说 着 别 人 的 痛 苦 似 的 快 乐 , 不 禁 想 起 了

姥 姥 讲 的 伊 凡 王 子 和 伊 凡 傻 子 的 故 事 。


①米 希 加 和 雅 希 加 : 分 别 是 米 哈 伊 尔 和 雅 可 夫 的 蔑 视 称 呼 。

② 共 济 会 : 是 1 8 世 纪 产 生 于 欧 洲 的 一 个 宗 教 团 体 。 其成 员 多 自 由 派 人 物 ,

不 拘 礼 节 与 习 俗 , 独 树 一 帜 。 遂 演 变 成 骂 人 的 话 。
③ 萨 希 加 : 是 萨 沙 的 蔑 视 称 呼 。
④ 别 尔 米 人 : 指 芬 兰 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