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俄 马克西姆 ·高尔基
3
我 身 体 好 了 以 后 , 慢 慢 地 看 出 来 , 茨 冈 在 我 们 这 个 大 家
庭 中 的 地 位 颇为 特 殊 。
姥 爷 骂 他 不 如 骂 两 个 舅 舅 多 , 在 私 下 里 , 姥 爷 还 常 常 夸
他 :
“ 伊 凡 是 个 好 手 , 这 小 子 有 出 息 ! ”
两 个 舅 舅 对 他 算 和 善 , 从 来 不 像 对 格 里 高 里 那 样 , 搞 什
么 恶 作 剧 。
对 格 里 高 里 的 恶 作 剧 几 乎 每 天 都 要 搞 一 次 。 有 时 是 用 火
把 他 的 剪 子 烧 烫 , 有 时 则 是 在 他 的 椅 子 上 安 一 个 头 儿 朝 上 的
钉 子 , 或 者 把 两 种 颜 色 不 同 的 布 料 放 在 这 个 几 乎 成 了 瞎 子 的
老 工 匠 的 手 边 , 等 他 缝 成 了 不 同 颜 色 的 布 匹, 就 会 遭 到 姥 爷
的 痛 骂 :
有 一 回 , 他 在 厨 房 的 吊 床 上 睡 午 觉 , 不 知 道 是 哪 个 坏 蛋 ,
在 他 脸 上 涂 满 了 红 颜 料 。
这 种 颜 很 难 洗 下 去 , 好 长 一 段 时 间 , 格 里 高 里 就 有 了 这
么 一 张 好 笑 又 可 怕 的 脸 。
这 帮 人 折 磨 他 的 花 样 层 出 不 穷 , 格 里 高 里 似 乎 一 点 也 不
当 回 事 儿 , 什 么 话 也 不 说 。
他 在 拿 剪 子 、 顶 针 儿 、 钳 子 、 熨 斗 之 类 的 东 西 之 前 , 总
要 先 在 手 上 吐 上 唾 沫 , 试 探 着 拿 。
这 已 形 成 了 习 惯 。 在 拿 刀 叉 吃 饭 以 前 , 他 也 会 把 指 头 弄
湿 , 孩 子 们 看 见 了 大 笑 不 止 。
挨 了 烫 , 他 的 脸 立 刻 就 会 扭 曲 出 很 多 皱 纹 来 , 眉 毛 高 高
抬 起, 直 至 消 失 于 光 秃 秃 的 头 顶 之 上 。
我 不 记 得 姥 爷 对 他 儿 子 们 的 恶 作 剧 的 态 度 了 , 每 次 , 姥
姥 都 会 挥 起拳 头 喊 他 们 :
“ 臭 不 要 脸 的 魔 鬼 ! ”
不 过 , 舅 舅 们 在 私 下 里 还 是 常 常 咒 骂 茨 冈 , 说 他 这 儿 不
好 、 那 儿 不 好 , 是 个 小 偷 , 是 个 懒 汉 。
我 问 姥 姥 , 这 是 怎 么 回 事 儿 。
她 耐 心 地 给 我 解 释 :
“ 这 你 就 不 知 道 了 , 他 们 将 来 要 分 家 自 己 开 染 坊 , 都 想 要
凡 纽 希 加 , 所 以 嘛 , 他 们 俩 僦 都 在 对 方 面 前 吗 他 !
“ 说 他 不 会 干 活 ! 是 个 笨 蛋 。 ”
“ 他 们 怕 跟 你 姥 爷 一 起开 另 一 家 染 坊 , 那 对 你 的 舅 舅 们 十
分 不 利 。 ”
“ 他 们 的 那 点 阴 谋 诡 计 早 就 让 你 姥 爷 看 出 来 了 。 他 故 意 给
他 们 俩 说 , ‘ 啊 , 我 要 给 伊 凡 买 一 个 免 役 征 , 我 太 需 要 他 了 ,
他 不 用 去 当 兵 了 ! ’ ”
“ 这 下 可 把 你 的 舅 舅 们 气得 不 轻 ! ”
姥 姥 说 到 这 儿 , 无 声 地 笑 了 。
我 现 在 又 和 姥 姥 坐 在 一 起了 , 像 坐 轮 船 来 的 时 候 一 样 , 她
每 天 临 睡 以 前 都 来 给 我 讲 故 事 , 讲 她 自 己 像 故 事 一 样 的 生 活 。
很 有 意 思 , 提 到 分 家 之 类 的 事 时 , 姥 姥 完 全 是 以 一 个 外
人 的 口 气说 的 , 仿 佛 她 离 这 一 切 十 分 遥 远 。
她 讲 到 茨 冈 , 我 才 知 道 他 是 个 被 遗 弃的 孩 子 。
有 一 年 的 春 天 , 在 一 个 阴 雨 绵 绵 的 夜 里 , 从 门 口 捡 到 的 。
“ 唉 , 他 都 冻 僵 了 , 用 一 块 破 围 裙 裹 着 ! ”
“ 是 谁 扔 的 ? 为 什 么 要 扔 了 他 ? ”
“ 他 妈 妈 没 有 奶 水 , 听 说 哪 一 家 刚 生 了 孩 子 就 夭 亡 了 , 她
就 把 自 己 的 孩 子 放 到 这 儿 来 了 。 ”
一 阵 沉 默 。
“ 唉 , 亲 爱 的 阿 辽 沙 , 都 是 因 为 穷 啊 ! ”
“ 当 然 , 社 会 上 还 有 一 种 规 矩 , 没 出 嫁 的 姑 娘 是 不 准 养 孩
子 的 !
” 你 姥 爷 想 把 凡 纽 希 加 送 到 警 察 局 去 我 拦 住 了 他 , 自 己
养 吧 , 这 是 上 帝 的 意 思 。
“ 我 生 了 1 8 个 孩 子 , 都 活 着 的 话 能 站 满 一 条 街 ! ”
“ 我 1 4 岁 结 婚 , 1 5 岁 开 始 生 孩 子 , 可 上 帝 看 中 了 我 的 孩
子 , 都 拿 去 当 天 使 了 ! 我 又 心 疼 又 高 兴 ! ”
她 眼 里 泪 光 一 闪 , 却 低 声 笑 了 起来 。
她 坐 在 床 沿 上 , 黑 发 披 身 , 身 高 体 大 , 毛 发 蓬 松 , 特 别
像 前 一 阵 子 一 个 大 胡 子 牵 到 院 子 里 的 大 熊 。
“ 好 孩 子 都 让 上 帝 给 拿 走 了 , 剩 下 的 都 是 坏 的 ! ”
“ 我 喜 欢 小 东 西 , 伊 凡 卡 就 这 样 留 下 了 , 洗 礼 以 后 , 他 越
长 越 水 灵 ! ”
“ 开 始 , 我 叫 他 ’ 甲 壳 虫 ‘ , 因 为 他 满 屋 子 爬 的 那 个 样 子
太 像 个 甲 壳 虫 了 ! ”
“ 你 可 以 放 心 地 去 爱 他 , 他 是 个 纯 洁的 人 !
伊 凡 常 常 有 惊 人 之 举 , 我 越 来 越 爱 他 了 。
每 逢 周 六 , 姥 爷 都 要 惩 罚 一 下 本 周 以 来 儿 犯 过 错 误 的 孩
子 , 然 后 他 就 去 做 晚 祷 了 !
厨 房 就 成 了 我 们 的 天 地 。
茨 冈 不 知 从 什 么 地 方 弄 来 几 只 黑 色 的 蟑 螂 。 他 又 用 纸 作
了 一 套 马 脸 , 剪 了 一 个 雪 橇 , 啊 , 太 棒 了 !
四 匹黑 马 拉 着 雪 橇 在 黄 色 的 桌 面 上 奔 驰 起来 , 伊 凡 用 一
根 小 棍 赶 着 它 们 , 大 叫 :
“ 哈 , 赶 着 车 去 请 大 主 教 喽 ! ”
他 又 剪 了 一 片 纸 贴 在 了 一 个 蟑 螂 身 上 , 赶 着 去 追 雪 橇 :
“ 它 们 忘 了 带 口 袋 , 这 是 个 和 尚 , 还 追 呢 ! ”
他 又 用 一 条 线 系 住 了 一 只 蟑 螂 的 腿 , 这 只 蟑 螂 一 边 爬 , 头
一 边 不 断 地 点 地 , 伊 凡 大 笑 :
“ 助 祭 从 洒 馆 里 出 来 要 去 做 晚 祷 了 ! ”
他 还 有 一 只 小 老 鼠 , 把 它 藏 在 怀 里 , 嘴 对 嘴 地 喂 它 糖 、 接
吻 , 他 十 分 自 信 地 说 :
“ 老 鼠 是 非 常 聪 明 的 动 物 , 家 神 就 特 别 喜 欢 它 ! ”
“ 谁 养 了 小 老 鼠 , 家 神 爷 爷 也 就 会 喜 欢 谁 ! ”
伊 凡 还 会 用 纸 牌 或 铜 钱 变 戏 法 , 而 且 变 戏 法 的 时 候 , 他
比 哪 个 孩 子 都 叫 喊 得 厉 害 , 和 我 们 没 什 么 区 别 。
有 一 回 玩 牌 , 他 一 连 当 了 几 次 “ 大 傻 瓜 ” , 可 把 他 气坏 了 ,
噘 了 , 他 们 肯 定 在 桌 子 底 下 换 牌 了 !
“ 哼 , 骗人 的 把 戏 谁 不 会 ! ”
他 那 年 1 9 岁 , 可 比 我 们 4 个 人 的 年 龄 加 起来 还 要 大 。
每 逢 节 日 之 夜 , 茨 冈 更 是 个 活 跃 人 物 。
一 般 来 说 , 这 个 时 候 姥 爷 和 米 哈 伊 尔 舅 舅 都 会 出 门 去 作
客 。 雅 可 夫 舅 舅 拿 着 六 弦 琴 来 到 厨 房 。
姥 姥 刚 摆 好 了 一 桌 子 丰 盛 的 菜 点 和 一 瓶 伏 特 加 酒 。 酒 瓶 子 是 绿 色 的 , 瓶 底 上 雕 着 精 美 的 红 花 儿 。
茨 冈 穿 着 节 日 的 盛 装 , 忙 得 团 团 转 。
格 里 高 里 轻 轻 地 走 了 进 来 , 眼 镜 片 闪 着 光 。
保 姆 叶 鞭 格 妮 娅 的 麻 子 脸 更 红 了 , 她 胖 得 像 个 坛 子 , 眼
睛 很 古 怪 , 嗓 音 则 像 喇 叭 。
个 别 时 候 , 乌 斯 平 尼 耶 教 堂 的 长 发 助 祭 , 还 有 些 梭 鱼 般
滑 溜 的 人 , 也 来 。
人 们 足 吃 海 喝 , 孩 子 们 人 人 手 里 有 糖 果 , 还 有 一 杯 甜 洒 !
狂 欢 的 场 面 越 来 越 热 烈 了 !
雅 可 夫 舅 舅 小 心 地 调 好 了 他 的 六 弦 琴 , 照 例 要 问 一 句 :
“ 各 们 , 怎 么 样 , 我 要 开 始 了 ! ”
然 后 , 一 摆 他 的 卷 头 发 , 好 像 似 地 伸 长 脖 子 , 眯 着 朦 朦
胧 的 眼 睛 , 轻 轻 地 拨 着 琴 弦 , 弹 起了 让 人 每 一 块 肌 肉 都 忍 不
住 要 动 起来 的 曲 子 。
这 曲 子 像 一 条 急 急 的 小 河 , 自 远 方 的 高 山 而 来 , 从 墙 缝
里 冲 进 来 , 冲 激 着 人 们 , 让 人 顿 感 忧 伤 却 又 不 无 激 越 !
这 曲 子 让 你 生 出 了 对 世 界 的 怜 悯 , 也 加 深 了 对 自 己 的 反
省 , 大 人 成 了 孩 子 , 孩 子 成 了 大 人 , 大 家 端 坐 凝 听 , 无 语 沉
思 。
空 气都 凝 固 了 。
米 哈 伊 尔 家 的 萨 沙 张 着 嘴 , 向 他 叔 叔 探 着 身 子 , 口 水 不
停 地 往 下 流 !
他 出 神 入 画 , 手 脚 部 不 听 使 唤 了 , 从 椅 子 上 滑 到 了 地 板
上 。 他 以 手 撑 地 , 就 那 样 听 了 下 去 , 再 起 来 了 。
所 有 的 人 都 听 得 入 了 迷 , 偶 有 茶 炊 的 低 叫 , 反 而 更 加 深
了 这 意 境 的 哀 情 。
两 个 黑 洞 洞 的 小 窗 户 瞪 着 外 面 的 夜 空 , 摇 曳 的 灯 影 使 它
们 变 幻 着 眼 神 。
雅 可 夫 舅 舅 全 身 都 僵 住 了 , 只 有 两 只 手 , 好 像 是 在 别 人
的 安 排 下 弹 动 : 右 手 指 在 黑 色 的 琴 弦 上 面 肉 眼 难 以 看 清 地 抖
动 着 , 如 一 只 快 乐 的 小 鸟 在 飞 速 地 舞 动 翅 膀 ; 左 手 指 则 飞 快
地 在 弦 上 跑 , 快 得 让 人 难 以 置 信 。
他 喝 了 洒 以 后 , 经 常 边 谈 边 唱 :
雅 可 夫 如 果 是 一 条 狗 ,
他 就 要 从 早 到 晚 叫 个 不 停 。
嗷 嗷 , 我 闷 啊 !
嗷 嗷 , 我 愁 !
一 个 尼 姑 沿 街 走 ;
一 只 老 鸦 墙 上 立 。
嗷 嗷 , 我 闷 啊 !
蛐 蛐 儿 在 墙 缝 里 叫 ,
蟑 螂 嫌 它 吵 得 慌 。
嗷 嗷 , 我 闷 啊 !
一 个 乞 丐 晒 着 裹 脚 布 ,
又 一 个 乞 丐 跑 来 偷 !
嗷 嗷 , 我 闷 啊 !
嗷 嗷 , 我 闷 啊 !
我 听 这 支 歌 从 来 听 不 完 , 他 一 唱 到 乞 丐 , 不 知 道 怎 么 回
事 儿 , 悲 痛 就 会 使 我 大 哭 。
茨 冈 也 和 大 家 一 样 听 舅 舅 唱 歌 , 他 把 手 插 进 自 己 的 黑 头
发 里 , 低 着 头 , 喘 息 着 。
他 会 突 然 感 叹 道 :
“ 唉 , 我 要 是 有 个 好 嗓 子 就 好 了 , 我 也 会 唱 个 痛 快 的 ! ”
姥 姥 说 :
“ 行 啦 , 雅 沙 , 别 折 磨 人 了 ! ”
“ 来 吧 , 让 凡 纽 希 加 给 咱 们 跳 个 舞 吧 ! ”
大 家 并 不 是 每 次 都 立 刻 同 意 她 的 要 求 , 不 过 雅 可 夫 舅 舅
常 常 用 手 按 琴 , 攥 紧 拳 头 , 一 甩 手 , 好 像 从 身 上 甩 掉 了 一 种
什 么 东 西 , 猛 喊 一 声 :
“ 好 啦 , 忧 愁 烦 恼 都 去 吧 ! ”
“ 瓦 尼 加 , 你 上 场 ! ”
茨 冈 拉 拉 衣 服 , 整 整 头 发 , 小 心 地 走 到 厨 房 中 间 , 脸 膛
红 红 的 , 微 微 一 笑 :
“ 弹 得 快 一 点 , 雅 可 夫 · 瓦 西 里 奇 ! ”
吉 他 疯 狂 地 响 了 起来 , 随 着 这 暴 风 骤 雨 般 的 节 奏 , 茨 冈
的 靴 子 踏 着 细 碎 的 步 子 , 震 得 桌 子 上 的 碟 子 碗 儿 乱 颤 。
茨 冈 像 一 团 火 在 燃 烧 ; 两 臂 张 开 , 鹞 鹰 般 舞 动 着 , 脚 步
快 得 让 人 分 辨 不 出 来 !
他 突 然 尖 叫 一 声 , 往 地 上 一 蹲 , 像 一 只 金 色 的 燕 子 在 大
雨 来 临 之 前 飞 来 窜 去 , 衬 衫 抖 动 着 , 好 像 在 燃 烧 , 发 出 灿 烂
的 光 辉 。
茨 冈 放 纵 地 舞 着 , 如 果 打 开 门 , 他 能 跳 到 大 街 上 去 , 跳
遍 全 城 !
“ 横 着 来 一 趟 ! ” 雅 可 夫 舅 舅 用 脚 在 地 板 上 踏 着 拍 子 , 喊
道 。
茨 冈 高 声 怪 叫 出 一 句 俏 皮 的 顺 口 溜 :
哎 嗨 !
舍 不 得 我 这 双 破 草 鞋 呀 ,
否 则 我 早 就 远 走 高 飞 喽 ,
丢 下 我 的 老 婆 舍 不 得 我 这 双 破 草 鞋 呀 ,
否 则 我 早 就 远 走 高 飞 喽 ,
丢 下 我 的 老 婆 丢 下 我 的 孩 子 。
人 们 不 由 自 主 地 跟 着 他 颤 着 , 好 像 脚 下 有 火 , 不 时 地 还
跟 着 他 喊 上 几 声 。
格 里 高 里 拍 着 自 己 的 秃 头 , 快 乐 地 念 叨 着 什 么 , 他 弯 腰
对 我 说 话 , 柔 软 的 大 胡 子 盖 住 了 我 的 肩 膀 :
“ 噢 , 阿 列 克 塞 · 马 克 辛 莫 维 奇 , 如 果 你 父 亲 还 活 着 的 话 ,
他 也 会 跳 得 像 一 团 火 ! ”
“ 他 可 是 个 讨 人 嘉 欢 的 快 乐 人 儿 啊 ! ”
“ 你 还 记 得 他 吗 ? ”
“ 不 记 得 了 。 ”
“ 噢 , 不 记 得 了 ! ”
“ 以 前 , 他 和 你 姥 姥 跳 起舞 来 , 嘿 , 你 等 等 ! ”
他 说 着 站 了 起来 。 他 个 子 很 高 , 人 又 瘦 , 好 像 是 圣 像 一
般 。
他 向 姥 姥 一 鞠 躬 , 以 一 种 平 常 很 难 听 到 的 粗 嗓 子 说 道 :
“ 阿 库 琳 娜 · 伊 凡 诺 夫 娜 , 请 赏 脸 , 出 场 来 跳 上 一 圈 儿
吧 ! ”
“ 就 像 以 前 和 马 克 辛 · 伊 凡 内 奇 , 你 怎 么 啦 ? 让 我 跳 舞 ,
这 不 是 开 玩 笑 吧 ? ”
她 往 后 缩 着 身 子 。
可 是 大 家 一 致 要 她 出 来 跳 。
忽 然 , 她 下 定 了 决 心 。 利 索 地 站 了 起来 , 整 一 整 衣 裙 , 挺
直 身 子 , 昂 起头 , 兴 高 采 烈 地 舞 了 起来 , 她 叫 道 :
“ 你 们 尽 管 笑 吧 , 尽 情 地 笑 吧 ! ”
“ 雅 沙 , 换 个 曲 子 ! ”
舅 舅 应 声 而 止 , 身 子 稍 前 挺 , 立 刻 弹 起了 一 支 较 慢 的 曲
子 。
茨 冈 停 了 一 下 , 跑 到 姥 姥 身 前 , 蹲 下 来 , 绕 着 她 跳 开 了 。
姥 姥 两 手 舒 展 , 眉 毛 上 挑 , 双 目 遥 视 , 好 像 漂 在 空 中 一
般 在 地 板 上 滑 行 。
我 沉 得 特 别 有 意 思 , 笑 出 了 声 儿 , 格 里 高 里 伸 出 一 个 指
头 点 了 我 一 下 , 所 有 的 人 都 责 备 地 看 了 我 一 眼 。
“ 伊 凡 , 别 闹 了 ! ”
茨 冈 顺 从 了 格 里 高 里 的 指 挥 , 坐 到 了 门 槛 上 , 叶 芙 格 妮
娅 提 起了 嗓 子 , 唱 道 :
周 一 到 周 六 啊 ,
姑 娘 织 花 边 儿 。
累 得 要 死 人 哟 ,
只 剩 半 口 气 儿 。
姥 姥 简 直 不 是 在 跳 舞 , 而 是 在 讲 故 事 。
她 若 有 所 思 , 遥 视 远 方 , 巨 大 的 身 躯 靠 两 只 显 得 很 小 的
脚 支 撑 着 , 摸 索 前 进 。
她 突 然 停 止 了 前 进 , 前 面 有 什 么 东 西 使 她 惊 讶 , 令 她 颤
抖 !
马 上 , 她 又 容 光 焕 发 了 , 脸 上 露 出 慈 祥 的 微 笑 。
她 闪 向 一 旁 , 垂 头 屏 气, 谛 听 着 , 笑 容 可 掬 !
突 然 , 她 旋 了 起来 , 她 好 像 高 大 了 许 多 , 力 量 和 青 春 一
下 子 回 到 了 她 身 上 , 每 个 人 的 目 光 都 被 吸 住 了 , 她 奇 变 般 地
表 现 出 了 一 种 怒 放 的 鲜 花 般 的 美 丽 。
保 姆 叶 芙 格 妮 娅 又 唱 了 起来 :
周 日 的 午 祷 才 完 毕 ,
一 直 舞 到 夜 半 时 。
她 最 后 才 回 那 家 门 ,
可 异 良 宵 苦 短 又 周 一 。
姥 姥 跳 完 了 , 坐 回 了 她 原 来 的 位 置 。
大 家 一 个 劲 儿 地 夸 她 , 她 整 理 着 头 发 , 说 :
“ 算 啦 ! 你 们 也 许 还 没 有 见 过 真 正 的 舞 蹈 吧 。 ”
“ 从 前 , 我 们 巴 拉 赫 纳 有 位 姑 娘 , 她 的 名 字 我 记 不 住 了 ,
可 她 的 舞 姿 我 永 远 也 忘 不 了 ! 简 直 快 活 得 让 你 流 泪 ! ”
“ 只 要 看 上 她 一 眼 , 你 就 会 幸 福 得 昏 过 去 我 太 羡 慕 她 了 ! ”
“ 歌 手 和 舞 蹈 家 里 世 界 上 第 一 流 的 人 物 ! ” 叶 芙 格 妮 娅 严
肃 地 说 , 她 又 开 始 唱 国 王 达 维 德 。
雅 可 夫 舅 舅 搂 住 茨 冈 说 :
“ 你 太 应 该 去 酒 馆 了 , 去 那 儿 跳 舞 , 把 人 们 都 跳 狂 ! ”
“ 唉 , 我 只 是 希 望 有 一 副 好 嗓 子 , 只 要 让 我 唱 上 1 0 年 , 以
后 哪 怕 让 我 出 家 作 和 尚 也 可 以 ! ”
大 家 开 始 喝 伏 特 加 , 格 里 高 里 喝 得 特 别 多 。 许 多 人 向 他
敬 酒 。 姥 姥 说 了 话 :
“ 小 心 点 儿 , 格 里 沙 , 这 么 喝 下 去 你 会 乇 底 成 为 瞎 子 ! ”
格 里 高 里 很 严 肃 地 说 :
“ 瞎 吧 , 我 要 眼 睛 没 什 么 用 , 我 什 么 都 见 过 了 ! ”
他 越 喝 越 多 , 好 像 还 没 醉 , 只 是 话 多 了 , 见 了 我 总 要 提
起我 的 父 亲 :
“ 他 可 是 有 一 颗 伟 大 的 仁 慈 的 心 啊 , 我 的 小 老 弟 , 马 克 辛
· 萨 瓦 杰 依 奇 … … ”
姥 姥 叹 一 口 气 , 说 :
“ 是 啊 , 他 是 上 帝 的 儿 子 。 ”
每 一 句 话 , 每 一 件 事 , 人 们 每 一 个 表 情 , 每 一 个 动 作 都
深 深 吸 引 着 我 , 一 种 甜 蜜 的 忧 愁 之 情 充 满 了 我 的 心 头 。
欢 乐 和 忧 愁 永 远 是 相 依 相 随 的 , 它 们 不 可 分 割 地 交 织 在
一 起。
雅 可 夫 舅 舅 醉 得 可 能 并 不 特 别 厉 害 , 他 撕 扯 着 自 己 的 衬
衫 , 揪 着 自 己 的 头 发 和 浅 色 的 胡 顺 :
“ 这 算 是 什 么 日 子 , 为 什 么 要 这 样 活 ? ”
他 捶 胸 顿 足 , 泪 流 满 面 :
“ 我 是 个 流 氓 , 下 流 坯 子 , 丧 家 犬 ! ”
格 里 高 里 突 然 吼 道 :
“ 没 错 儿 , 你 就 是 ! ”
姥 姥 也 醉 了 , 拉 着 儿 子 的 手 :
“ 得 了 , 雅 沙 , 你 是 什 么 样 儿 的 人 , 上 帝 最 清 楚 ! ”
姥 姥 现 在 显 得 特 别 漂 亮 , 一 对 含 笑 的 黑 眼 睛 向 每 个 人 挥
洒 着 温 暖 的 爱 意 。
她 用 头 巾 扇 着 红 红 的 脸 儿 , 如 唱 如 诉 般 地 说 :
“ 主 啊 , 主 啊 , 一 切 都 是 这 么 美 好 ! 太 美 好 了 ! ”
这 是 她 发 自 内 心 深 处 的 感 叹 。
我 对 于 一 赂 无 忧 无 虑 的 雅 可 夫 舅 勇 的 表 现 十 分 吃 惊 。 我
姥 姥 , 他 为 什 么 要 哭 ? 还 打 自 己 骂 自 己 ?
“ 你 并 不 是 现 在 就 要 知 道 这 世 界 上 的 一 切 ! 迟 早 你 会 明 白
的 。 ”
姥 姥 一 反 常 态 , 没 有 回 答 我 。
这 就 更 令 我 的 好 奇 心 不 能 满 足 了 。 我 去 染 房 问 伊 凡 , 他
老 是 笑 , 也 不 回 答 , 斜 着 眼 看 格 里 高 里 。
最 后 他 急 了 , 一 把 把 我 推 了 出 去 :
“ 滚 ! 再 缠 着 我 , 我 把 你 扔 进 染 锅 里 , 也 给 你 上 个 色 儿 ! ”
格 里 高 里 此 时 正 站 在 炉 子 前 , 炉 台 又 宽 又 矮 , 上 面 有 三
口 大 锅 , 他 用 一 根 长 木 棍 在 锅 里 搅 和 着 , 不 断 地 拎 出 棍 子 来 ,
看 一 看 顺 着 棍 子 头 上 往 下 滴 的 染 料 场 。
火 烧 得 很 猛 , 他 那 花 花 绿 绿 的 皮 围 裙 的 下 摆 映 着 火 光 。
水 在 锅 里 咕 嘟 咕 嘟 直 响 , 蒸 汽 雾 似 地 向 门 口 涌 去 , 院 子
里 涌 起一 阵 升 腾 的 云 。
他 抬 起充 血 的 眼 睛 , 从 眼 镜 下 边 儿 看 了 看 我 , 粗 声 粗 气 地 对 伊 凡 说 :
“ 快 点 , 拿 劈 柴 去 , 长 眼 睛 干 什 么 用 的 ? ”
茨 冈 出 去 了 。
格 里 高 里 坐 到 了 盛 颜 料 的 口 袋 上 , 招 呼 我 过 去 :
“ 来 ! ”
他 把 我 抱 到 他 的 膝 盖 上 , 大 胡 子 盖 住 了 我 的 半 个 脸 :
“ 你 舅 舅 犯 浑 , 把 他 老 婆 给 打 死 了 ! 现 在 , 他 受 到 了 自 己
良 心 的 谴 责 , 懂 了 吧 ? ”
“ 你 可 小 心 点 哟 , 什 么 都 想 知 道 , 那 是 非 常 危 险 的 ! ”
与 格 里 高 里 在 一 起, 我 感 到 特 别 自 然 , 跟 与 姥 姥 在 一 起 一 样 , 不 同 的 是 , 他 总 让 我 有 点 怕 , 尤 其 是 他 从 眼 镜 片 儿 底
下 看 人 时 , 好 像 那 目 光 能 洞 穿 一 切 。
“ 那 , 是 怎 么 打 的 ? ”
“ 晚 上 两 个 人 睡 觉 得 时 候 , 他 用 被 子 把 她 连 头 带 脚 兜 住 ,
然 后 打 死 的 。 ”
“ 为 什 么 要 打 ? 他 自 己 也 说 不 清 楚 吧 ? ”
伊 凡 这 时 抱 了 柴 火 回 来 了 , 蹲 在 炉 子 前 烤 着 手 。
格 里 高 里 没 在 意 , 继 续 说 :
“ 也 许 是 因 为 她 比 他 好 , 他 嫉 妒 她 ! ”
“ 他 们 这 一 家 子 人 , 都 不 喜 欢 好 人 , 容 不 下 好 人 ! ”
“ 你 去 问 一 问 你 姥 姥 , 就 会 知 道 , 他 们 是 怎 样 想 弄 死 你 的
父 亲 了 ! 你 姥 姥 什 么 话 都 会 对 你 讲 的 , 她 不 说 谎 。 尽 管 她 也
喜 欢 喝 酒 , 闻 鼻 烟 , 可 她 却 是 个 圣 人 。 ”
“ 她 还 有 点 傻 气 , 你 可 得 靠 紧 她 啊 ! ”
说 完 , 他 推 了 我 一 下 , 我 就 到 了 院 子 里 。
我 心 里 非 常 沉 重 。
凡 纽 希 加 追 上 来 , 捧 住 我 的 头 , 低 声 说 :
“ 不 用 怕 他 , 他 可 是 个 好 人 ! ”
“ 你 以 后 要 直 盯 着 他 的 眼 睛 看 , 他 喜 欢 那 样 ! ”
这 所 有 的 一 切 都 让 人 感 到 不 安 。
我 记 得 我 的 父 母 不 是 这 么 生 活 的 。 他 们 干 什 么 都 是 在 一
起的 , 肩 并 肩 地 依 偎 着 。
夜 里 , 他 们 常 常 谈 笑 很 久 , 坐 在 窗 子 旁 边 大 声 地 唱 歌 , 弄
得 街 上 的 行 人 都 来 围 观 。
那 些 仰 起头 来 往 上 看 的 面 孔 , 让 我 想 起了 饭 后 的 脏 碟 子 。
可 是 在 这 儿 人 们 少 有 笑 容 , 偶 尔 有 人 笑 , 你 也 不 知 道 他
在 笑 什 么 。
吵 闹 、 威 胁 、 窃 窃 私 语 是 这 里 的 说 话 方 式 。
孩 子 们 谁 也 不 敢 大 声 地 玩 耍 , 他 们 无 人 搭 理 , 无 人 照 顾 ,
尘 土 一 般 微 不 足 道 。
在 这 儿 我 感 到 自 己 是 个 外 人 , 总 感 到 如 坐 针 毡 。
我 凝 心 重 重 地 注 视 着 每 一 件 事 情 的 发 生 和 发 展 。 姥 姥 成
天 忙 里 忙 外 , 很 多 时 候 也 顾 不 上 我 。 于 是 我 就 跟 着 茨 冈 的 屁 股 转 , 我 们 的 友 谊 越 来 越 深 。
每 次 姥 爷 打 我 , 他 都 会 用 胳 膊 去 挡 , 尔 后 再 把 那 打 肿 了
的 地 方 伸 给 我 看 :
“ 唉 , 没 什 么 用 ! 你 还 是 挨 那 么 多 的 打 , 而 我 被 打 得 一 点
也 不 比 你 轻 , 算 了 , 以 后 我 不 管 了 ! ”
可 是 , 下 次 照 旧 , 他 还 会 管 的 。
“ 你 不 是 不 管 了 吗 ? ”
“ 唉 , 谁 知 道 到 时 候 , 我 的 手 又 不 自 觉 地 伸 了 过 去 … … ”
后 来 , 我 又 了 解 到 了 他 一 个 秘 密 , 这 更 增 添 了 我 对 他 的
兴 趣 。
每 星 期 五 , 茨 冈 都 要 把 那 匹 枣 红 马 沙 拉 普 套 到 雪 橇 上 , 去
赶 集 东 西 。
沙 拉 普 是 姥 姥 的 宝 贝 , 它 脾 气 很 坏 , 专 吃 好 东 西 。
茨 冈 穿 上 到 膝 盖 处 的 皮 大 衣 , 戴 上 大 帽 子 , 系 上 一 条 绿
色 的 腰 带 就 出 发 了 。
有 时 候 , 他 很 晚 还 没 有 回 来 。 家 里 人 都 十 分 焦 急 , 跑 到
窗 户 前 , 用 哈 汽 融 掉 窗 户 玻 璃 上 的 冰 花 儿 , 向 外 张 望 。
“ 还 没 回 来 ? ”
“ 没 有 ! ”
姥 姥 比 谁 都 急 。 她 对 舅 舅 和 姥 爷 说 :
“ 这 下 好 了 , 连 人 带 马 全 让 你 们 给 毁 了 ! ”
“ 不 要 脸 的 东 西 蠢 猪 ! 上 帝 会 惩 罚 你 们 的 ! ”
姥 爷 嘟 囔 着 :
“ 行 啦 , 行 啦 ! ”
终 于 , 茨 冈 回 来 了 !
姥 爷 和 舅 舅 们 赶 紧 跑 到 院 子 里 , 姥 姥 拚 命 地 吸 着 鼻 烟 , 像
大 狗 熊 似 地 跟 在 后 面 , 一 到 这 种 时 候 , 她 就 变 得 笨 手 笨 脚 的 。
孩 子 们 也 跑 出 去 了 , 大 家 兴 高 采 烈 地 从 雪 橇 上 往 下 卸 东
西 。
鸡 鸭 鱼 肉 应 有 尽 有 。
“ 让 你 买 的 都 买 了 ? ”
姥 爷 锐 利 的 眼 睛 瞟 了 瞟 雪 橇 上 的 东 西 , 问 。
“ 都 买 了 。 ”
茨 冈 在 院 子 里 蹦 着 取 暖 , 啪 啪 地 拍 打 着 手 套 。
姥 爷 严 厉 地 斥 责 道 :
“ 别 把 手 套 拍 坏 了 , 那 可 是 拿 钱 买 的 ! ”
“ 找 回 来 零 钱 没 有 ? ”
“ 没 有 。 ”
姥 爷 围 着 雪 橇 转 了 一 圈 儿 :
“ 我 看 , 你 弄 回 来 的 东 西 又 多 了 , 好 像 有 的 不 是 买 的 吧 ? ”
“ 我 可 不 希 望 这 样 。 ”
他 一 皱 眉 头 , 走 了 。
两 个 舅 舅 兴 致 勃 勃 地 向 雪 橇 冲 去 , 拿 下 来 鱼 、 鹅 肝 、 小
牛 腿 、 大 肉 块 , 他 们 吹 着 口 哨 , 掂 着 份 量 :
“ 好 小 伙 子 , 买 的 都 是 好 东 西 ! ”
米 哈 伊 尔 舅 舅 身 上 像 装 了 弹 簧 , 跳 来 跳 去 , 闻 闻 这 儿 , 嗅
嗅 那 儿 , 眯 着 眼 睛 , 咋 着 舌 。
他 和 姥 爷 一 样 , 很 瘦 , 个 子 略 高 一 点 儿 , 黑 头 发 。
他 抄 着 手 问 茨 冈 :
“ 我 侈 给 你 多 少 钱 ? ”
“ 5 个 卢 布 。 ”
“ 我 看 这 些 东 西 值 1 5 个 卢 布 ! 你 花 了 多 少 ? ”
“ 4 卢 布 零 1 0 戈 比 。 ”
“ 好 啊 , 9 0 戈 比 进 了 你 自 己 的 腰 包 。 ”
“ 雅 可 夫 , 你 看 看 这 小 子 多 会 攒 钱 。 ”
雅 可 夫 在 酷 冷 的 空 气 中 打 着 颤 , 眨 了 眨 眼 睛 , 一 笑 :
“ 瓦 尼 加 , 请 我 们 喝 点 儿 伏 特 加 她 吧 。 ”
姥 姥 卸 着 马 套 , 跟 马 说 着 话 :
“ 哎 呀 , 我 的 小 乖 乖 , 怎 么 啦 ? 小 猫 儿 , 调 皮 啦 ? ”
高 大 健 壮 的 沙 拉 普 抖 了 抖 鬃 毛 , 用 雪 白 的 牙 齿 蹭 着 姥 姥
的 肩 膀 , 快 乐 地 盯 着 姥 姥 的 衣 服 , 低 声 地 嘶 叫 着 。
“ 来 点 儿 面 包 吧 ? ”
姥 姥 把 一 大 块 面 包 塞 进 了 它 的 嘴 里 , 又 兜 起围 裙 在 马 头
下 面 接 着 面 包 渣 儿 。
看 着 它 吃 东 西 , 姥 姥 好 像 也 陷 入 了 沉 思 。
茨 冈 走 了 过 来 :
“ 老 奶 奶 , 这 马 可 是 真 聪 明 啊 ! ”
“ 滚 , 别 在 这 儿 摇 尾 巴 ! ”
姥 姥 后 来 给 我 解 释 , 说 茨 冈 买 的 东 西 没 偷 的 东 西 多 。
“ 你 姥 爷 给 了 他 5 个 卢 布 , 他 只 买 了 3 个 卢 布 的 东 西 , 剩
下 那 1 0 多 个 卢 布 的 东 西 都 是 他 偷 来 的 ! ”
“ 他 就 是 喜 欢 偷 东 西 。 闹 着 玩 儿 似 的 , 大 家 夸 他 能 干 , 他
就 尝 到 了 甜 头 , 谁 知 道 就 此 养 成 了 偷 东 西 的 习 惯 !
” 还 有 你 姥 爷 , 从 小 就 爱 苦 , 现 在 就 非 常 贪 心 , 钱 比 什
么 都 重 要 , 看 见 东 西 白 白 地 跑 到 自 己 家 来 , 自 然 是 乐 不 可 支 。
“ 还 有 米 哈 伊 尔 和 雅 可 夫 … … ”
她 说 到 这 儿 , 挥 了 一 下 手 , 闻 了 闻 鼻 烟 儿 , 又 说 起来 了 :
“ 辽 尼 亚 , 人 间 的 事 儿 啊 , 就 像 花 边 儿 。 而 织 花 边 儿 的 又
是 个 瞎 老 婆 子 , 你 就 知 道 织 出 来 的 是 什 么 东 西 了 ! ”
“ 人 家 抓 住 小 偷 儿 , 可 是 要 打 死 的 ! ”
一 阵 沉 默 她 又 说 :
“ 唉 , 真 理 何 在 啊 ! ”
第 二 天 我 找 到 茨 冈 :
“ 人 家 会 不 会 打 死 你 啊 ? ”
“ 抓 住 我 ? 可 没 那 么 容 易 ! ”
“ 我 眼 明 手 快 , 马 也 跑 得 快 ! ”
说 完 了 他 一 笑 。 可 马 上 又 皱 起了 眉 头 :
“ 我 知 道 偷 东 西 不 好 , 而 且 很 危 险 , 可 我 只 是 想 开 开 心 、
解 解 闷 啊 ! ”
“ 我 也 不 想 攒 什 么 钱 , 不 出 几 天 你 的 舅 舅 们 就 把 我 手 里 的
钱 都 弄 走 了 。 ”
“ 弄 走 就 弄 走 吧 , 反 正 我 也 吃 饱 了 , 钱 也 没 什 么 用 。 ”
他 抓 住 我 的 手 , 说 :
“ 啊 , 你 很 瘦 , 骨 头 很 硬 , 长 大 以 后 力 气 肯 定 特 别 大 ! ”
“ 你 听 我 的 话 , 学 吉 他 吧 , 让 雅 可 夫 舅 舅 教 你 , 你 还 小 ,
学 起来 一 定 不 困 难 ! ”
“ 你 人 虽 小 , 脾 气 倒 挺 大 。 你 是 不 是 不 喜 欢 你 姥 爷 ? ”
“ 我 也 不 知 道 。 ”
“ 除 了 老 太 太 , 他 们 一 家 子 我 谁 也 不 喜 欢 , 让 魔 鬼 喜 欢 他
们 吧 ! ”
“ 那 , 你 喜 欢 我 吗 ? ”
“ 你 不 姓 卡 什 林 , 你 姓 彼 什 柯 夫 , 你 是 另 一 个 家 族 的 人 ! ”
他 突 然 搂 住 我 , 低 低 地 说 :
“ 唉 , 如 果 我 有 一 副 好 嗓 子 , 我 就 能 把 人 们 的 心 都 燃 烧 起 来 , 那 会 多 好 啊 ! ”
“ 好 啦 , 你 走 吧 , 小 弟 弟 , 我 得 干 活 儿 了 ! ”
他 把 我 放 到 地 板 上 , 往 嘴 里 塞 了 一 把 小 钉 子 , 把 一 块 湿
湿 的 黑 布 绷 得 紧 紧 地 , 钉 在 了 一 块 大 个 儿 的 四 方 木 板 上 。
这 是 我 最 后 一 次 和 他 谈 话 。 过 了 不 久 , 他 就 死 了 。
事 情 是 这 样 的 。
院 子 里 有 一 个 橡 木 的 大 个 儿 十 字 架 , 靠 着 围 墙 , 已 经 放
了 很 长 时 间 了 。 我 刚 来 时 , 它 就 放 在 那 儿 了 。
那 会 儿 它 还 挺 新 的 , 黄 黄 的 。 可 过 了 秋 天 , 雨 水 把 它 淋
黑 了 。 散 发 着 一 股 橡 木 的 苦 味 儿 , 在 拥 挤 而 肮 脏 的 院 子 里 , 更
显 得 添 乱 了 。
这 个 十 字 架 是 雅 可 夫 舅 舅 买 的 , 他 许 下 愿 , 要 在 妻 子 死
去 一 周 年 的 祭 日 , 亲 自 把 它 背 到 坟 上 。
那 是 刚 入 冬 的 一 天 , 风 雪 严 寒 的 大 冷 天 。
姥 姥 姥 爷 一 大 早 就 带 着 3 个 孙 子 到 坟 地 去 了 , 我 犯 了 错
误 , 被 关 在 了 家 里 。
两 个 舅 舅 穿 着 黑 色 的 皮 大 衣 , 把 十 字 架 从 墙 上 扶 了 起来 。
格 里 高 里 和 另 外 一 个 人 把 十 字 架 放 到 了 茨 冈 的 肩 膀 上 。
茨 冈 一 个 踉 啮 叉 开 腿 站 住 了 。
“ 怎 么 样 , 挺 得 住 吗 ? ”
格 里 高 里 问 。
“ 说 不 清 , 很 沉 ! ”
米 哈 伊 尔 舅 舅 大 叫 :
“ 快 开 门 , 瞎 鬼 ! ”
雅 可 夫 舅 舅 说 :
“ 瓦 尼 卡 , 你 不 嫌 害 臊 , 我 们 俩 加 起来 也 不 如 你 有 劲 儿 ! ”
格 里 高 里 开 开 门 , 嘱 咐 伊 凡 :
“ 小 心 点 儿 , 千 万 别 累 坏 了 ! ”
“ 秃 驴 ! ”
米 哈 伊 尔 舅 舅 在 街 上 喊 了 一 声 。
人 们 都 笑 了 。 大 家 似 乎 都 为 把 这 个 十 字 架 抬 走 而 高 兴 。
格 里 高 里 拉 着 我 到 了 染 房 , 把 我 抱 到 一 堆 准 备 染 色 的 羊
毛 上 面 , 把 羊 毛 围 到 了 我 的 肩 膀 上 , 又 闻 了 闻 锅 里 冒 出 来 的
蒸 汽 , 他 说 :
“ 你 姥 爷 今 天 也 许 不 打 你 了 , 我 看 眼 神 挺 和 气 的 ! ”
“ 唉 , 小 家 伙 , 我 和 你 姥 爷 在 一 块 呆 了 3 7 年 了 , 他 的 事
儿 我 最 清 楚 。 ”
“ 最 早 , 我 们 是 朋 友 , 一 块 作 买 卖 。 后 来 他 当 上 了 老 板 ,
因 为 他 聪 明 , 我 不 行 。 ”
“ 不 过 , 上 帝 是 最 聪 明 的 , 人 间 的 聪 明 , 他 都 是 一 笑 了 之
了 的 。 ” 尽 管 你 还 不 知 道 别 人 为 什 么 那 么 做 , 那 么 说 , 可 是 你
慢 慢 地 都 会 明 白 的 。
“ 孤 儿 , 苦 啊 ! ”
“ 你 的 爸 爸 , 马 克 辛 · 萨 瓦 杰 依 奇 就 什 么 都 懂 , 他 可 是 个
无 价 之 宝 啊 ! ”
“ 也 就 是 因 为 这 个 , 你 姥 爷 才 不 喜 欢 他 的 ! ”
听 格 里 高 里 这 样 絮 絮 叨 叨 地 讲 , 我 心 里 特 别 高 兴 。
炉 子 里 金 黄 色 的 火 光 映 红 了 我 的 脸 , 屋 子 里 弥 漫 着 雾 似
的 蒸 汽 , 它 们 升 到 房 顶 的 木 板 上 , 变 成 了 灰 色 的 霜 , 从 房 顶
上 前 缝 隙 里 往 上 看 , 可 以 看 到 一 线 蓝 蓝 的 天 空 。
风 小 子 , 雨 也 停 了 , 阳 光 灿 烂 , 雪 橇 走 在 大 街 上 , 发 出
刺 耳 的 鸣 叫 。 炊 烟 悠 然 而 起, 轻 淡 的 影 子 从 雪 地 上 滑 过 , 好
像 也 在 讲 述 着 什 么 。
大 胡 子 格 里 高 里 身 高 体 瘦 , 一 对 大 耳 朵 又 没 戴 帽 子 , 简
直 太 像 个 善 良 的 巫 师 了 。
他 搅 拌 着 颜 料 , 继 续 他 的 话 题 :
“ 要 用 正 直 的 眼 光 看 待 每 一 个 人 , 即 使 是 一 条 狗 , 你 也 要
一 视 同 仁 … … ”
我 抬 头 看 着 他 , 感 到 非 常 神 圣 。
看 样 很 沉 的 眼 镜 压 在 他 的 鼻 梁 上 , 鼻 尖 儿 上 有 许 多 发 青
的 血 丝 , 这 和 姥 姥 是 一 样 的 。
“ 啊 , 等 一 等 , 有 什 么 事 ! ”
他 突 然 用 脚 关 上 了 炉 门 , 先 竖 着 耳 朵 听 了 一 下 , 然 后 一
个 箭 步 冲 到 了 院 子 里 。
我 也 跑 了 出 去 。
茨 冈 被 抬 进 了 厨 房 。
他 躺 在 地 板 上 , 从 窗 外 射 进 来 的 光 线 被 窗 格 分 成 了 几 道
儿 , 一 道 儿 落 在 他 脸 上 、 胸 上 , 一 道 落 在 了 腿 上 。
他 的 眉 毛 挑 了 起来 , 额 头 放 着 一 种 奇 怪 的 光 。 眼 睛 一 动
不 动 地 盯 着 天 花 板 , 只 有 暗 紫 的 嘴 唇 在 动 , 吐 出 些 发 红 的 泡
沫 儿 来 。 鲜 红 的 血 从 嘴 里 流 到 脸 上 又 滑 到 脖 子 上 , 最 后 流 向
地 板 , 很 快 他 就 被 血 整 个 浸 泡 住 了 。
他 的 两 腿 痛 苦 地 弯 曲 着 , 血 把 它 们 粘 到 了 地 板 上 。
地 板 擦 得 很 干 净 , 鲜 红 的 血 像 一 条 小 溪 在 上 面 流 淌 , 横
穿 过 一 道 道 光 线 , 流 向 门 口 。
茨 冈 直 挺 地 躺 着 , 人 有 手 指 头 还 在 微 微 抓 动 , 手 指 头 上
的 血 迹 在 阳 光 下 闪 着 光 。
保 姆 叶 芙 格 妮 娅 把 一 支 细 蜡 烛 向 伊 凡 手 里 塞 , 可 伊 凡 根
本 握 不 住 , 蜡 烛 倒 了 , 栽 进 了 血 泊 之 中 。
叶 芙 格 妮 娅 拾 起蜡 烛 来 , 用 裙 子 角 把 它 擦 干 净 , 又 往 伊
凡 的 手 里 塞 。
人 们 议 论 纷 纷 , 我 有 点 站 不 稳 , 赶 紧 抓 住 了 门 环 。
雅 可 夫 舅 舅 战 战 兢 兢 地 来 回 走 着 , 低 声 说 :
“ 他 摔 倒 了 ! 给 压 住 了 ! 砸 在 背 上 ! ”
“ 我 们 一 看 不 行 , 就 赶 紧 扔 掉 了 十 字 架 , 要 不 我 们 也 会 被
砸 坏 的 。 ”
他 面 如 死 灰 , 两 眼 无 神 , 疲 惫 不 堪 。
格 里 高 里 怒 吼 道 :
“ 是 你 们 砸 死 了 他 ! ”
“ 是 的 , 那 又 怎 样 ? ”
“ 你 , 你 们 ! ”
血 在 门 槛 边 上 聚 成 一 摊 儿 , 渐 渐 变 黑 了 。 好 像 鼓 了 起来 。
茨 冈 不 停 地 吐 着 血 泡 儿 , 低 低 地 哼 叫 着 , 声 音 越 来 越 小 ,
人 也 瘦 了 下 去 , 平 了 下 去 , 贴 在 了 地 板 上 , 好 像 要 陷 进 去 。
雅 可 夫 舅 舅 低 声 说 :
“ 米 哈 伊 尔 去 叫 爸 爸 了 ! ”
“ 是 我 , 雇 屯 一 辆 马 车 把 他 拉 了 回 来 ! 唉 , 幸 亏 不 是 我 亲
自 背 着 , 否 则 … … ”
叶 芙 格 妮 娅 还 在 把 蜡 烛 往 茨 冈 手 里 塞 , 烛 泪 滴 在 了 他 的
手 掌 心 里 。
格 里 高 里 怒 吼 :
“ 行 啦 , 你 把 蜡 立 在 地 板 上 就 行 啦 , 笨 蛋 ! ”
“ 哎 ! ”
“ 给 他 把 帽 子 摘 下 来 。 ”
保 姆 把 伊 凡 的 帽 子 摘 了 下 来 , 他 的 后 脑 勺 砸 在 地 板 上 , 沉
沉 地 响 了 一 声 。
他 头 歪 向 一 边 , 血 顺 着 嘴 角 往 外 外 淌 , 流 得 更 多 了 。
我 等 了 很 久 , 等 茨 冈 休 息 好 了 站 起来 , 坐 在 地 板 上 , 吐
一 口 唾 沫 说 :
“ 呸 , 好 热 啊 … … ”
可 是 没 有 。
第 三 天 , 他 还 是 那 么 躺 着 , 不 断 地 瘦 了 下 去 。
他 脸 黑 了 下 来 , 指 头 也 不 能 动 了 , 嘴 边 儿 上 也 不 流 血 沫
了 。
他 的 天 灵 盖 和 两 个 耳 朵 旁 , 插 着 三 支 蜡 烛 , 黄 色 的 火 光
摇 曳 不 定 , 照 着 他 篷 乱 的 头 发 。
叶 芙 格 妮 娅 跪 在 地 上 哭 着 :
“ 我 的 小 鸽 子 , 我 的 小 宝 贝 … … ”
我 感 到 特 别 冷 , 十 分 害 怕 。 爬 到 了 桌 子 底 下 躲 了 起来 。
姥 爷 穿 着 貉 绒 大 衣 , 脚 步 沉 重 地 走 了 进 来 。
穿 带 毛 尾 巴 领 子 的 皮 大 衣 的 姥 姥 、 米 哈 伊 尔 舅 舅 、 孩 子
们 , 还 有 很 多 生 人 , 都 涌 了 进 来 。
姥 爸 把 皮 大 衣 往 地 上 一 扔 , 吼 道 :
“ 混 蛋 ! 你 们 把 一 个 多 么 能 干 的 小 伙 子 给 毁 了 ! 再 过 几 年 ,
他 可 就 是 无 价 之 宝 啊 ! ”
地 板 上 的 衣 服 挡 住 了 我 的 视 线 , 我 往 外 爬 , 碰 到 了 姥 爷
的 脚 。
他 踢 了 我 一 脚 , 举 起拳 头 向 舅 舅 们 挥 舞 着 :
“ 你 们 这 邦 狼 崽 子 ! ”
他 一 屁 股 坐 到 了 凳 子 上 , 抽 咽 了 几 下 , 但 是 没 有 流 泪 :
“ 他 是 你 们 的 眼 中 钉 , 这 我 知 道 !
” 唉 , 凡 纽 希 加 , 你 怎 么 就 不 知 道 呢 ? 傻 蛋 !
“ 我 说 , 怎 么 办 ? 嗯 , 怎 么 办 ? 上 帝 为 什 么 这 么 不 喜 欢 我
们 , 嗯 ? 老 婆 子 ? ”
姥 姥 趴 在 了 地 板 上 , 两 只 手 不 停 地 摸 着 伊 凡 的 脸 和 身 子 ,
搓 他 的 手 , 盯 着 他 的 眼 , 把 蜡 烛 都 碰 倒 了 。
她 缓 缓 地 站 了 起来 , 脸 上 发 黑 , 身 上 也 是 黑 衣 服 , 二 目
圆 睁 , 可 怕 地 低 吼 着 :
“ 滚 ! 滚 出 去 可 恶 的 畜 生 ! ”
除 了 姥 爷 , 别 人 都 出 去 了 。
茨 冈 就 这 样 死 了 。
无 声 无 息 地 埋 掉 了 。
人 们 渐 渐 地 把 他 忘 掉 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