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俄 马克西姆 ·高尔基
5
冬 天 春 来 , 分 家 了 。
雅 可 夫 舅 舅 分 在 了 城 里 , 米 哈 伊 尔 分 到 了 河 对 岸 。
姥 爷 在 波 列 沃 伊 大 街 上 买 了 一 所 很 有 意 思 的 大 宅 子 : 楼
下 是 酒 馆 , 上 面 有 阁 楼 , 后 花 园 外 是 一 个 山 谷 , 到 处 都 是 柳
树 棵 子 。
“ 看 见 了 没 有 , 这 可 都 是 好 鞭 子 ! ”
姥 爷 边 走 边 说 , 踩 着 融 化 的 雪 , 指 着 树 条 子 , 他 狡 黠 地
眨 了 眨 眼 睛 :
“ 很 快 就 要 教 你 认 字 了 , 到 那 个 时 候 , 鞭 子 就 更 有 用 了 。 ”
这 个 宅 子 里 到 处 都 住 满 了 房 客 , 姥 爷 只 给 自 己 在 楼 上 留
了 一 间 , 姥 姥 和 我 则 住 在 顶 楼 上 。
顶 楼 的 窗 户 朝 着 大 街 , 每 逢 节 日 蔌 平 常 日 子 的 夜 晚 , 都
可 以 看 见 成 群 的 醉 汉 们 从 酒 馆 里 走 出 去 , 东 摇 西 晃 的 , 乱 喊
乱 叫 。
有 时 候 他 们 是 让 人 家 从 洒 馆 里 扔 出 来 的 , 他 们 在 地 上 打
个 滚 儿 , 又 爬 起 来 往 洒 馆 里 挤 。
哗 啦 , 吱 扭 , 嘎 吧 吧 , “ 哎 哟 ” 一 阵 乱 七 八 糟 的 响 声 陡 起 ,
他 们 开 始 打 架 了 !
站 在 楼 上 的 窗 户 前 看 这 一 切 , 是 那 么 好 玩 儿 !
每 天 一 大 早 , 姥 爷 就 到 两 个 儿 的 染 坊 去 转 转 , 打 个 帮 手 。
晚 上 回 来 , 他 总 是 又 累 又 气 的 样 子 。
姥 姥 在 家 作 饭 、 逢 衣 服 、 在 花 园 里 种 种 地 , 每 天 都 忙 得
团 团 转 。
她 吸 着 鼻 烟 儿 , 津 津 有 味 儿 地 打 上 几 个 喷 嚏 , 擦 擦 脸 上
的 汗 , 说 :
“ 噢 , 感 谢 圣 母 , 一 切 都 变 得 如 此 美 好 了 !
“ 阿 辽 沙 , 找 的 宝 贝 , 咱 们 过 得 多 么 安 宁 啊 ! ”
安 宁 ?
我 一 点 也 没 觉 着 有 什 么 安 宁 , !
一 天 到 晚 , 房 客 们 在 院 子 里 乱 哄 哄 地 来 来 往 往 , 邻 居 的
女 人 们 经 常 跑 过 来 , 说 这 个 说 那 个 , 不 知 道 在 忙 些 什 么 , 总
有 人 喊 :
“ 阿 库 琳 娜 · 伊 凡 诺 芙 娜 ! ”
阿 库 琳 娜 · 伊 凡 诺 芙 娜 对 谁 都 是 那 么 和 蔼 可 亲 , 无 微 不
至 地 关 怀 着 每 一 个 人 。
她 用 大 拇 把 烟 丝 塞 进 鼻 孔 , 小 心 地 用 红 方 格 手 绢 擦 试 一
下 鼻 子 和 手 指 , 开 了 口 :
“ 我 的 太 太 , 防 备 长 虱 子 , 就 要 常 洗 澡 , 洗 薄 荷 蒸 汽 浴 !
“ 长 了 癣 疥 也 不 要 紧 , 一 勺 干 净 的 鹅 油 、 一 点 点 汞 , 三 两
滴 水 银 , 放 在 碟 子 里 , 用 一 片 破 洋 磁 研 7 下 , 抹 到 身 上 就 行
啦 !
“ 千 万 不 能 用 木 头 或 骨 头 来 研 , 那 样 水 银 就 毁 了 ; 也 不 能
用 铜 或 银 的 器 皿 , 那 样 会 伤 皮 肤 。 ”
有 时 候 , 她 稍 一 沉 吟 , 尔 后 说 :
“ 大 娘 啊 , 您 去 彼 卓 瑞 找 阿 萨 夫 吧 , 我 回 答 不 了 您 的 问
题 。 ”
她 为 人 家 接 生 、 调 解 家 庭 叫 纷 、 给 孩 子 们 治 病 , 背 育
“ 圣 母 的 梦 ” ( 据 说 女 人 背 会 了 它 , 可 以 交 上 好 运 ! ) 介 绍 一 些
日 常 生 活 的 常 识 :
“ 王 瓜 什 么 时 候 该 腌 了 , 它 自 己 会 告 诉 你 , 那 就 是 没 了 土
性 子 气 , 就 行 了 。
“ 格 瓦 斯 要 发 酵 以 后 够 味 , 千 万 别 作 甜 了 , 放 一 点 葡 萄 干
就 行 了 。 如 果 放 糖 的 话 , 一 桶 洒 , 最 多 放 上 半 两 糖 。
“ 酸 牛 奶 有 很 多 做 法 : 有 西 班 牙 风 味 儿 的 , 的 多 瑙 河 风 味
儿 的 , 还 有 高 加 索 风 味 儿 的 … … ”
我 整 天 跟 着 她 在 院 子 里 转 来 转 去 , 跟 她 串 门 , 有 时 候 她
在 别 人 家 里 一 坐 就 是 好 几 个 小 时 , 喝 着 茶 , 讲 各 种 各 样 的 故
事 。
我 总 跟 着 她 , 几 乎 成 了 她 的 尾 巴 。
在 这 一 段 生 活 的 记 记 之 中 , 除 了 这 位 成 天 忙 个 不 停 的 老
太 太 , 我 的 脑 子 里 就 是 空 白 了 。
有 一 回 我 问 姥 姥 :
“ 你 会 巫 术 吗 ?
她 一 笑 , 沉 思 了 一 下 说 :
“ 巫 术 可 是 一 门 学 问 啊 , 很 难 的 , 我 可 不 行 , 我 不 认 字 儿 !
“ 你 看 你 姥 爷 , 他 多 聪 明 啊 , 他 认 字 儿 , 圣 母 没 让 我 聪 明 ! ”
然 后 她 讲 起 了 她 自 己 的 故 事 :
“ 我 从 小 就 是 孤 儿 , 我 母 亲 很 穷 还 是 个 残 废 !
“ 她 作 闺 女 时 让 地 主 吓 吓 得 , 晚 上 她 跳 窗 户 , 摔 残 了 半 边
身 子 !
“ 她 的 右 手 萎 缩 了 。 这 对 于 一 个 以 卖 花 边 为 生 的 女 拥 来
说 , 可 是 致 命 的 打 击 !
“ 地 主 赶 走 了 她 。 她 到 处 流 浪 ,乞 讨 为 生 。 那 个 时 候 , 人
们 比 现 在 富 有 , 巴 拉 罕 纳 的 木 匠 和 织 花 边 儿 的 人 们 , 都 很 善
良 。
“ 每 年 一 到 秋 天 , 我 和 母 亲 就 留 在 城 里 要 饭 , 等 到 天 使 长
加 富 里 洛 把 宝 剑 一 挥 , 赶 走 了 冬 天 , 我 们 就 继 续 向 前 走 , 随
便 走 到 哪 儿 就 到 哪 儿 吧 。
“ 去 过 穆 罗 姆 , 去 过 尤 列 维 茨 , 没 着 伏 尔 加 河 往 上 游 走 过 ,
也 没 着 静 静 奥 卡 河 走 过 。
“ 春 夏 之 后 , 在 大 地 上 流 浪 , 真 是 一 件 美 事 儿 啊 ! 青 草 绒
绒 , 鲜 花 盛 开 , 自 由 自 在 地 呼 吸 着 甜 而 温 暖 的 空 气 !
“ 有 时 候 , 母 亲 闭 上 蓝 色 的 眼 睛 , 唱 起 歌 儿 来 , 花 草 树 木
都 坚 起 了 耳 朵 , 内 也 停 了 , 大 地 在 听 她 歌 唱 !
“ 流 浪 的 生 活 实 在 很 好 玩 儿 , 可 我 逐 渐 长 大 , 母 亲 觉 着 再
领 着 我 到 处 要 饭 , 真 是 有 点 不 好 意 思 了 。
“ 于 是 , 我 们 就 在 巴 拉 罕 纳 城 住 了 下 来 , 每 天 她 都 到 街 上
去 , 挨 门 挨 户 地 去 乞 讨 , 逢 到 什 么 节 日 , 就 到 教 堂 门 口 去 等
待 人 们 的 施 舍 。
“ 我 呢 , 坐 在 家 里 学 习 织 花 边 儿 , 我 拚 命 地 学 , 想 学 会 了 ,
好 帮 助 母 亲 。
“ 两 年 多 的 时 间 , 我 就 学 会 了 全 需 都 有 了 名 儿 , 人 们 都 知
道 来 找 我 作 手 工 了 : ‘ 喂 , 阿 库 莉 娅, 给 我 织 一 件 吧 ! ’ 我 特
别 高 兴 , 像 过 年 似 的 !
“ 这 当 然 都 是 妈 妈 教 得 好 了 , 尽 管 她 只 有 一 只 手 , 不 能 操
做 , 可 她 很 会 指 点 , 你 要 知 道 , 一 个 好 老 师 比 什 么 都 重 要 !
“ 我 不 由 自 主 地 就 有 点 处 他 。 我 说 : ‘ 妈 妈 , 你 不 用 再 去
要 饭 了 , 我 可 以 养 活 你 啦 ! ’ 她 说 , 你 给 我 闭 嘴 , 你 要 知 道 ,
这 是 给 你 攒 钱 买 嫁 妆 的 ! ’
“ 后 来 , 你 姥 爷 出 现 了 , 他 可 是 个 出 公 的 小 伙 子 , 才 2 2 岁 ,
就 当 上 一 艘 大 船 的 工 长 了 !
“ 她 母 亲 仔 细 地 审 祺 了 我 一 番 , 她 认 为 我 手 挺 巧 , 又 是 讨
饭 人 的 女 儿 , 很 老 实 。
“ 她 是 卖 面 包 的 , 很 凶 … …
“ 唉 , 别 回 忆 这 个 了 , 干 吗 要 回 忆 坏 人 呢 ? 上 帝 心 里 最 明
白 。 ”
说 到 这 个 , 她 笑 了 。 鼻 子 可 笑 地 颤 动 着 , 眼 睛 里 闪 闪 放
光 , 这 让 我 感 到 特 别 亲 切 。
我 还 记 得 在 一 个 寂 静 的 晚 上 , 我 和 姥 姥 在 姥 爷 的 屋 子 里
喝 茶 。
姥 爷 身 体 不 好 , 斜 坐 在 床 上 , 没 穿 衬 衫 , 肩 上 搭 着 一 条
手 巾 , 隔 一 会 儿 就 要 擦 一 次 汗 。
他 声 音 喑 哑 , 呼 吸 急 促 , 眼 睛 又 暗 又 绿 , 而 孔 紫 涨 紫 涨
的 , 耳 朵 又 通 红 得 可 怕 !
他 去 拿 茶 杯 里 , 手 一 个 劲 儿 地 哆 嗦 。
这 种 时 候 他 人 也 变 得 温 顺 了 。
“ 怎 么 不 给 我 加 糖 啊 ? ”
他 这 口 气 简 直 像 个 撒 娇 的 孩 子 , 姥 姥 温 和 而 又 坚 决 地 告
诉 他 :
“ 你 该 喝 蜜 ! ”
他 喘 着 气 , 吸 溜 吸 溜 地 喝 着 热 茶 :
“ 好 好 看 着 我 啊 , 可 别 让 我 死 了 ! ”
“ 行 啦 , 我 小 心 着 呢 ! ”
“ 唉 , 要 是 现 在 就 死 , 我 的 感 觉 就 好 像 还 从 来 没 有 活 过
呢 ! ”
“ 好 啦 , 好 好 躺 着 吧 , 别 胡 思 乱 想 了 。 ”
他 闭 上 眼 睛 , 沉 默 了 许 久 。 突 然 好 像 针 扎 了 一 下 小 孩 可
以 让 他 们 老 实 点 , 你 说 呢 ? ”
于 是 , 他 就 开 数 落 城 里 谁 们 家 的 姑 娘 合 适 。
姥 姥 不 吭 声 儿 , 坐 在 那 儿 一 杯 一 杯 地 喝 红 茶 。
我 靠 窗 坐 着 , 仰 头 望 着 天 空 的 晚 霞 — — 那 时 候 , 我 好 像
是 因 为 犯 了 什 么 错 误 , 姥 爷 禁 止 我 到 屋 外 去 玩 儿 。
花 园 里 , 甲 壳 虫 围 着 白 桦 树 嗡 嗡 地 飞 。
隔 壁 院 子 里 桶 匠 正 在 工 作 , 当 当 地 响 。
还 有 霍 霍 的 磨 刀 声 。
花 园 外 边 的 山 谷 里 , 孩 子 们 在 灌 木 丛 中 乱 跑 , 吵 吵 声 不
断 地 过 来 。
一 种 黄 昏 的 惆 怅 涌 上 心 头 , 非 常 想 到 外 面 去 玩 。
突 然 , 姥 爷 拍 了 我 一 下 , 兴 致 勃 勃 地 要 教 我 认 字 。 他 手
里 有 一 本 小 小 的 新 书 , 不 知 是 从 哪 儿 来 的 。
“ 来 来 来 , 小 鬼 , 你 这 个 高 颧 骨 的 家 伙 , 你 看 看 这 是 什 么
字 ? ”
我 回 答 了 。
“ 啊 , 对 了 ! 这 个 呢 ? ”
我 又 回 答 。
“ 不 对 , 混 蛋 ! ”
屋 子 里 不 停 地 响 起 了 他 的 咆 哮 :
“ 对 了 , 这 个 呢 ?
“ 不 对 , 混 蛋 !
“ 对 了 , 这 个 呢 ” ?
“ 对 了 , 这 个 呢 ?
“ 不 对 , 混 蛋 ! ”
姥 姥 插 嘴 道 :
“ 老 头 子 , 你 老 实 躺 会 儿 吧 ? ”
“ 你 别 管 我 ! 我 教 他 认 字 才 觉 着 舒 服 , 否 则 老 是 胡 思 乱 想 !
“ 好 了 , 往 下 念 , 阿 列 克 塞 ! ”
姥 爷 用 滚 烫 的 胳 膊 勾 着 我 的 脖 子 , 书 摆 在 我 的 面 前 , 他
越 过 我 的 肩 膀 , 用 指 头 点 着 字 母 。
他 身 上 的 酸 味 儿 、 汗 味 儿 和 烤 葱 味 儿 熏 得 我 喘 不 过 气 来 。
可 他 却 自 顾 自 地 一 个 接 一 个 地 吼 着 那 些 字 母 !
“ 3 e M J I ” 像 一 条 虫 子 , “ ” 像 驼 背 的 格 里 高 里 ,
“ ” 则 像 姥 姥 和 我 , 而 姥 爷 则 有 字 母 表 中 所 有 字 母 共 的 东
西 。
他 把 母 表 颠 过 侄 来 地 念 , 顺 着 问 、 倒 着 问 、 倒 着 问 、 打
乱 了 问 。
我 也 来 了 劲 儿 , 头 上 冒 着 汗 , 可 着 嗓 子 喊 。
他 可 能 觉 着 可 笑 了 , 拍 着 胸 脯 咳 嗽 着 , 揉 皱 了 书 , 哑 着
嗓 子 说 :
“ 老 太 婆 , 你 听 听 这 小 子 的 嗓 门 有 多 高 !
“ 喂 , 喂 , 你 这 个 阿 斯 特 拉 罕 打 摆 子 的 家 伙 , 你 喊 什 么 ?
嗯 , 喊 什 么 ? ”
“ 不 是 您 叫 喊 的 嘛 … … ”
我 他 又 看 看 姥 姥 , 感 到 很 快 乐 。
姥 姥 以 肋 支 桌 , 用 拳 头 抵 着 肋 邦 子 , 含 着 笑 说 :
“ 好 啦 , 你 们 都 别 喊 了 ! ”
姥 爷 和 缓 地 说 :
“ 我 喊 是 因 为 我 身 体 不 好 , 你 呢 ? 为 什 么 ? ”
他 并 没 有 等 我 回 答 , 摇 着 头 对 姥 姥 说 :
“ 死 了 的 娜 塔 莉 娅 说 他 记 性 不 好 , 这 可 没 说 准 ! 你 看 看 ,
他 像 马 似 地 记 路 !
“ 好 啦 , 翘 鼻 子 , 继 续 念 ! ”
我 又 高 声 地 念 了 下 去 。
最 后 他 一 笑 似 地 把 我 从 床 上 推 了 下 来 。
“ 好 , 把 这 本 书 拿 走 !
“ 明 天 , 你 必 须 把 所 有 的 字 母 念 给 我 听 , 都 念 对 了 我 给 你
5 个 戈 比 ! ”
我 伸 手 去 拿 书 。
他 却 就 势 把 我 拉 到 了 他 的 怀 里 , 郁 郁 地 说 :
“ 唉 , 你 母 亲 把 你 弃 在 人 世 上 受 苦 , 小 鬼 啊 ! ”
姥 姥 浑 身 一 抖 :
“ 老 头 子 , 你 提 这 个 干 吗 ? ”
“ 我 其 实 不 想 说 , 可 是 心 里 太 难 受 了 ! 多 好 的 姑 娘 啊 , 走
上 了 那 样 的 路 … … ”
他 突 然 一 推 我 , 说 :
“ 玩 儿 去 吧 , 别 上 街 , 就 在 院 子 里 , 花 园 里 … … ”
我 飞 也 似 的 跑 进 花 园 里 , 爬 到 山 上 。
野 孩 子 们 从 山 谷 里 向 我 掷 石 头 子 儿 , 我 兴 奋 地 回 击 他 们 。
“ 噢 , 那 小 子 来 啦 , 剥 他 的 皮! ” 他 们 远 远 地 看 见 我 就 喊
了 起 来 。
一 个 对 一 大 群 , 尤 其 是 能 战 胜 那 一 大 群 , 扔 出 去 的 石 头
子 儿 百 发 百 中 , 打 得 他 们 跑 到 了 灌 木 从 , 这 太 让 人 高 兴 了 。
这 种 战 争 大 家 都 无 恶 意 , 也 不 会 留 下 什 么 仇 隙 。
我 认 字 认 得 很 快 , 姥 爷 对 我 也 越 来 越 关 心 , 很 少 打 我 了 。
依 以 前 的 标 准 , 其 实 他 应 该 更 勤 地 打 我 : 因 为 随 着 我 一
天 天 长 大 , 我 开 始 越 来 越 多 地 破 坏 姥 爷 制 定 和 行 为 规 则 , 可
他 经 常 只 是 骂 两 声 而 已 。
我 想 , 他 以 前 打 我 一 定 是 打 错 了 , 打 得 没 道 理 。
我 把 这 个 想 法 告 诉 了 他 。
他 把 我 的 下 巴 颏 一 托 , 托 起 了 我 的 脑 袋 , 眨 巴 着 眼 , 拉
着 长 腔 问 道 :
“ 什 — — 么 ? ” 然 后 他 就 笑 了 :
“ 你 这 个 异 教 徒 ! 你 怎 么 知 道 我 打 了 你 多 少 次 ? 快 滚 ! ”
可 他 又 抓 住 了 我 的 肩 膀 , 盯 着 我 的 眼 睛 :
“ 唉 , 我 说 你 是 精 还 是 傻 啊 ? ”
“ 我 , 不 知 道 … … ”
“ 不 知 道 ?
“ 好 , 我 告 诉 你 。 要 学 着 精 一 点 儿 , 傻 可 就 是 愚 蠢 , 业 及
聪 明 ! 绵 羊 傻 乎 乎 的 , 猴 子 就 很 精 明 !
“ 好 啦 , 记 住 ! 玩 去 吧 … … ”
不 久 我 就 能 拼 着 音 念 诗 了 , 一 般 都 是 在 吃 过 晚 茶 以 后 , 由
我 来 读 圣 歌 。
我 用 字 棒 指 在 书 上 , 移 动 着 , 念 着 , 很 乏 味 。
“ 圣 人 就 是 雅 可 夫 舅 舅 吧 ? ”
给 你 个 脖 子 拐 , 让 你 明 白 谁 是 圣 人 ! ” 姥 爷 气 乎 乎 地 吹 着
鼻 孔 。
我 已 经 习 惯 他 这 副 生 气 的 样 子 了 , 觉 着 有 点 假 模 假 式 的 。
看 , 我 没 错 吧 , 过 了 一 小 会 儿 , 他 就 把 刚 才 的 愉 快 忘 了 :
“ 唱 歌 的 时 候 他 简 直 是 大 卫 王 , 可 干 起 事 儿 来 , 却 像 恶 毒
的 押 沙 龙 ① !
“ 啊 , 又 会 唱 又 会 跳 , 花 言 巧 语 的 , 跳 啊 跳 啊 , 能 跳 多 远 ? ”
我 不 再 读 诗 , 仔 细 地 听 着 , 看 着 他 阴 郁 的 面 孔 。
他 眯 着 眼 , 从 我 头 顶 望 过 去 , 看 着 窗 外 , 他 的 两 眼 忧 郁
而 又 抖 动 着 。
“ 姥 爷 ! ”
“ 啊 ? ”
“ 讲 个 故 事 吧 ! ”
“ 懒 鬼 , 你 念 吧 ! ” 他 揉 了 揉 眼 睛 , 好 像 刚 刚 醒 过 来 。
可 我 认 为 他 更 喜 欢 的 是 笑 话 , 而 不 是 什 么 诗 篇。 不 过 , 所
有 的 诗 篇他 几 乎 都 记 得 , 他 发 誓 每 天 上 睡 觉 以 前 高 声 念 上 几
节 , 就 像 教 堂 里 的 助 祭 念 祷 词 似 的 。
我 反 复 地 央 求 他 , 他 终 于 让 了 步 。
“ 好 吧 好 吧 ! 诗 篇 永 远 都 在 身 上 , 我 快 要 支 上 帝 那 儿 接 受
审 判 了 … … ”
说 着 , 他 往 那 把 古 老 的 安 东 椅 的 乡 花 靠 背 上 一 仰 , 望 着
天 花 板 , 讲 起 了 陈 年 旧 事 :
“ 很 久 很 久 以 前 , 来 了 一 伙 土 匪 。 我 爷 爷 的 爸 爸 去 报 警 ,
土 匪 追 上 了 他 , 用 马 刀 把 他 砍 死 了 , 把 他 扔 在 了 大 钟 的 下 面 。
“ 那 时 候 , 我 还 很 小 。
“ 我 记 事 儿 是 在 1 8 1 2 年 , 那 会 儿 我 刚 1 2 岁 。 巴 拉 赫 纳 来
了 3 0 多 个 法 国 俘 虏 。
“ 他 们 都 很 矮 小 , 穿 的 破 衣 烂 衫 的 , 连 要 饭 的 也 不 如 , 全
都 冻 坏 了 , 站 都 站 不 住 了 。
“ 老 百 性 围 上 去 , 要 打 死 他 们 , 押 送 的 土 兵 不 让 , 把 老 百
性 赶 回 了 家 。
“ 可 后 来 , 大 家 和 这 些 法 国 人 都 熟 了 , 他 们 是 些 快 乐 的 人 ,
经 常 唱 歌 。
“ 后 来 , 从 尼 日 尼 来 了 一 大 群 老 爷 , 他 们 都 是 坐 着 三 套 马
车 来 的 。
他 们 之 中 , 有 些 人 打 骂 法 国 人 , 态 度 很 不 好 , 有 些 人 则
和 蔼 地 用 法 国 话 和 他 们 交 谈 , 送 给 他 们 衣 服 , 还 给 钱 。
“ 有 个 上 了 年 纪 的 法 国 人 哭 了 : ‘ 拿 破 仑 可 把 法 国 人 给 害
苦 了 ! 你 看 看 , 俄 国 人 心 眼 多 好 , 连 老 爷 们 都 怜 悯 我 们 … …
… ’ ”
沉 默 了 一 会 儿 。 他 用 手 摸 了 一 下 头 , 努 力 追 忆 着 过 去 的
岁 月 :
“ 冬 天 里 肆 虐 的 暴 风 雪 横 扫 的 城 市 , 酷 冷 严 寒 , 简 直 要 冻
死 人 !
“ 法 国 俘 虏 们 这 时 候 就 会 跑 到 我 们 家 的 窗 户 下 面 跳 啊 、 闹
啊 , 敲 玻 璃 , 他 们 向 我 母 亲 要 热 面 包 。
“ 我 母 亲 是 卖 面 包 的 。 她 把 面 包 从 窗 口 递 出 去 , 法 国 人 一
把 抓 过 来 就 揣 到 怀 里 , 那 可 是 刚 出 炉 的 东 西 啊 ! 他 们 居 然 一
下 子 就 贴 到 了 肉 上 !
“ 很 多 法 国 人 就 这 么 冻 死 了 , 他 们 不 习 惯 这 样 冷 的 天 气 。
“ 我 们 菜 园 里 有 间 浴 室 , 那 里 面 住 着 两 个 法 国 人 , 一 个 军
官 和 一 个 勤 务 兵 , 勤 务 兵 叫 米 朗 。
“ 军 官 奇 瘦 无 比 , 皮 包 着 骨 头 , 穿 一 件 只 到 他 膝 盖 的 女 外
套 。 他 为 人 很 和 气 , 可 嗜 洒 如 命 。
“ 我 母 亲 偷 着 酿 造 啤 洒 卖 , 他 总 是 买 了 去 大 喝 一 通 , 喝 完
了 就 唱 歌 。
“ 他 学 了 点 俄 国 话 , 经 常 说 : ‘ 啊 , 你 们 这 儿 不 是 白 的 , 是
黑 的 、 凶 恶 的 ! ’ 他 这 种 话 我 们 可 以 听 懂 。
“ 是 啊 , 咱 们 这 块 地 方 不 可 伏 尔 加 河 下 游 , 那 里 暖 和 多 了 ,
过 了 里 海 , 一 年 四 季 不 见 雪 。
“ 《 福 音 》 《 使 徒 行 传 》 都 没 有 提 到 过 雪 和 冬 天 , 耶 稣 就
住 在 那 儿 … …
“ 好 了 , 读 完 诗 , 咱 们 就 读 《 福 音 》 书 ! ”
他 不 吭 声 了 , 像 是 睡 着 了 , 斜 着 眼 瞪 着 窗 外 , 更 显 得 他
瘦 小 了 。
“ 讲 啊 ! ” 我 小 心 地 说 。
“ 啊 , 好 ! ” 他 一 抖 , 接 着 说 :
法 国 人 ! 他 们 也 是 人 啊 , 不 比 我 们 缺 少 什 么 。 他 们 喊 我
母 亲 为 ‘ 马 达 姆 ’ , 马 达 姆 的 意 思 就 是 ‘ 太 太 ’ , 啊 , 太 太 , 太
太 , 可 我 们 这 位 太 太 能 一 次 扛 上 5 普 特 面 粉 。
她 那 浑 身 使 不 完 的 劲 儿 简 直 有 点 可 拍 , 我 2 0 岁 的 时 候 ,
她 不 能 揪 住 我 的 头 发 毫 不 费 力 地 摇 晃 几 下 。
“ 勤 务 兵 米 郎 特 别 喜 欢 马 , 他 经 常 去 各 户 的 院 子 里 , 打 着
手 势 要 给 人 家 洗 马 !
“ 开 始 大 家 还 怕 他 的 什 么 坏 主 意 , 可 后 来 老 百 性 们 都 主 动
去 找 他 : 米 郎 , 洗 马 !
“ 这 时 候 , 他 就 会 一 笑 , 低 着 头 跟 着 走 了 。
“ 他 是 个 红 头 发 、 大 鼻 子 的 家 伙 , 嘴 唇 特 别 厚 。 管 马 是 他
的 拿 手 好 戏 , 给 马 治 病 也 是 一 绝 。
“ 后 来 , 他 在 尼 日 尼 做 了 个 马 医 , 不 久 他 疯 了 , 被 人 活 活
打 死 。
“ 第 二 年 春 天 , 那 个 军 官 也 病 了 , 在 春 神 尼 古 拉 纪 念 日 那
天 , 他 心 事 重 重 地 在 窗 前 坐 着 , 把 头 伸 到 了 外 面 , 死 了 。
“ 我 偷 偷 地 哭 了 一 场 , 因 为 他 对 我 很 好 。 他 常 常 揪 着 我 的
耳 央 亲 切 地 说 些 我 听 不 懂 的 法 国 话 。
“ 人 和 人 的 亲 近 , 不 是 钱 能 买 到 的 。 我 想 跟 他 学 法 国 话 ,
可 线 母 亲 不 让 。 她 把 我 领 到 神 父 那 儿 , 神 父 找 人 打 了 我 一 顿 ,
还 控 告 了 那 个 军 官 。
“ 唉 , 宝 贝 儿 , 那 会 儿 的 日 子 太 难 了 , 你 有 赶 上 , 别 人 代
你 受 了 那 份 儿 罪 … … ”
天 完 全 黑 了 下 来 。
姥 爷 在 黑 暗 中 好 像 突 然 变 大 了 , 眼 睛 放 着 猫 似 的 亮 光 , 语
气 激 烈 而 狂 热 , 说 话 的 速 度 也 快 了 许 多 。
他 讲 到 自 己 的 事 儿 时 就 这 样 , 一 反 他 平 时 那 股 小 心 翼 翼 、
苦 有 所 思 的 状 态 。
我 非 常 不 喜 欢 他 这 个 不 故 意 记 住 , 可 却 抹 也 抹 不 去 地 印
在 了 我 的 记 忆 里 。
他 一 味 地 回 忆 过 去 , 脑 子 里 没 有 童 话 , 也 没 有 故 事 , 只
有 过 去 的 事 情 , 他 不 喜 欢 别 人 问 他 、 提 问 题 , 可 我 偏 要 问 问
他 :
“ 啊 , 那 你 说 谁 好 , 法 国 人 还 是 俄 国 人 ? ”
“ 那 谁 知 道 啊 ? 我 又 没 有 看 见 过 法 国 人 在 自 己 家 里 是 怎 么
生 活 的 ! ”
“ 那 , 俄 国 人 好 吗 ? ”
“ 有 好 的 , 也 不 坏 的 。 ”
“ 可 能 奴 隶 时 代 的 人 不 好 点 儿 , 那 时 候 人 们 都 让 绳 子 捆
着 。
“ 现 在 可 好 , 自 由 了 , 可 却 穷 得 连 面 包 和 盐 也 没 有 了 。
“ 老 爷 们 自 然 不 太 慈 善 , 可 他 们 都 很 精 明 , 当 然 也 有 傻 蛋 ,
脑 袋 跟 口 袋 似 有 , 随 便 你 往 里 边 装 点 什 么 , 他 都 兜 着 走 。 ”
“ 俄 国 人 有 劲 儿 吗 ? ”
“ 有 很 多 大 力 士 , 可 只 有 力 气 没 用 , 还 要 敏 捷 , 因 为 你 力
气 再 大 也 大 不 过 马 去 ! ”
“ 法 国 人 为 什 么 我 们 进 攻 ? ”
“ 那 可 是 皇 帝 们 的 事 儿 , 我 们 可 不 知 道 。 ”
“ 拿 破 仑 是 干 什 么 的 ? ”
他 是 个 有 野 心 的 人 , 要 征 服 全 世 界 , 然 后 要 让 所 有 的 人
过 上 一 样 的 日 子 , 没 有 老 爷 也 没 有 下 人 , 没 有 等 级 , 大 家 都
平 等 , 只 是 名 字 不 同 而 已 。
“ 当 然 信 仰 也 只 有 一 个 。 这 可 就 是 胡 闹 了 ! 就 说 这 海 里 的
东 西 吧 , 也 只 有 龙 虾 长 得 一 样 , 没 法 区 别 , 鱼 可 就 有 各 式 各
样 的 了 : 鳟 鱼 和 鲶 鱼 合 不 来 , 鲟 鱼 和 青 鱼 也 不 能 作 朋 友 。
“ 我 们 俄 国 也 出 过 拿 破 仑 派 , 什 么 拉 辛 · 斯 杰 潘 、 提 摩 菲
耶 夫 , 什 么 布 加 奇 、 叶 米 里 扬 、 伊 凡 诺 夫 … … ”
他 默 默 地 注 视 着 我 , 眼 睛 睁 得 圆 圆 的 , 似 乎 是 第 一 次 见
到 我 。
这 有 点 让 人 不 高 兴 。
他 从 来 没 有 和 我 谈 起过 我 的 父 亲 和 母 亲 。
我 们 谈 话 的 时 候 , 姥 姥 常 常 走 进 来 。
她 坐 在 角 落 里 , 许 久 许 久 也 不 吭 一 声 , 好 像 她 不 在 似 的 。
可 是 她 会 突 然 柔 和 地 插 上 一 句 :
“ 老 爷 子 , 你 记 不 记 得 了 , 咱 们 到 木 罗 姆 朝 山 去 , 多 好 啊 ?
那 是 哪 一 年 来 着 ? ”
姥 爷 想 了 想 , 认 真 地 回 答 :
“ 是 , 是 在 霉 乱 病 大 流 行 以 前 了 , 就 是 在 树 林 里 捉 拿 奥 郎
涅 茨 人 那 一 年 吧 ? ”
“ 对 了 , 对 了 ! ” “ 没 错 儿 ! ”
我 又 问 :
“ 奥 郎 涅 茨 人 是 干 什 么 的 ? 他 们 为 什 么 要 逃 到 树 林 里 去 ? ”
姥 爷 有 点 有 耐 烦 地 说 :
“ 他 们 都 是 普 通 老 百 性 , 从 工 厂 里 乡 材 中 逃 出 来 的 。 ”
“ 怎 么 捉 他 们 啊 ? ”
“ 就 跟 小 孩 儿 捉 迷 藏 似 的 , 有 人 跑 , 有 人 追 ” 逮 住 了 , 就
用 树 条 子 抽 , 用 鞭 子 打 , 鼻 子 打 破 , 额 头 上 砸 上 印 , 作 为 惩
诫 的 标 记 。 ”
“ 为 什 么 ? ”
“ 这 就 不 好 说 了 , 不 是 要 咱 们 明 白 的 事 儿 。 ”
姥 姥 又 说 :
“ 老 爷 子 , 你 还 记 得 吗 ? 大 火 以 后 … … ”
姥 爷 很 严 肃 地 问 :
“ 哪 一 次 大 火 ? ”
他 们 开 始 一 起回 忆 过 去 , 把 我 给 忘 了 。
他 们 用 不 高 的 声 音 一 递 一 句 地 回 忆 着 , 好 像 是 在 唱 歌 , 都
是 些 不 怎 么 快 乐 的 歌 儿 : 疾 病 、 暴 死 、 失 火 、 打 架 、 乞 丐 、 老
爷 … …
“ 你 倒 是 都 看 见 了 啊 ! ” 姥 爷 咕 囔 着 。
“ 什 么 也 忘 不 了 !
“ 你 还 记 得 生 珲 瓦 莉 娅 后 的 那 年 春 天 吧 ? ”
“ 噢 , 那 是 1 8 4 8 年 , 远 征 匈 牙 利 的 那 一 年 , 圣 诞 节 的 第
二 天 把 教 父 吉 洪 拉 了 壮 丁 去 打 仗 … …
“ 他 以 后 就 再 无 消 息 … … ” 姥 姥 叹 了 一 声 。
“ 是 不 是 的 ! 不 过 , 那 年 起, 上 帝 的 恩 泽 就 不 断 地 光 临 咱
们 家 了 。
“ 唉 , 瓦 尔 瓦 拉 … … ”
“ 行 啦 , 老 爷 子 ! ”
姥 爷 阴 了 脸 :
“ 行 什 么 行 啦 ? 我 们 的 心 血 都 白 费 了 , 这 些 孩 子 们 , 没 有
一 个 有 出 息 的 ! ”
他 有 点 不 能 自 控 地 乱 喊 乱 叫 起来 , 臭 骂 自 己 的 女 儿 , 向
姥 姥 挥 舞 他 瘦 小 的 拳 头 :
“ 都 是 你 ! 你 把 他 们 惯 坏 了 , 臭 老 婆 子 ! ”
他 嚎 了 起来 , 跑 到 圣 像 跟 前 , 捶 打 着 自 己 的 胸 膛 :
“ 上 帝 啊 , 我 的 罪 巷 就 如 些 深 重 吗 ? 为 什 么 ? ”
他 泪 如 雨 下 , 目 露 凶 光 。
姥 姥 画 着 十 字 , 低 声 安 慰 着 他 :
“ 你 别 这 样 了 ! 上 帝 知 道 这 是 为 什 么 ! 你 看 看 比 咱 们 的 儿
女 强 的 人 家 可 不 多 啊 !
“ 老 爷 子 , 什 么 家 都 是 这 样 , 吵 啊 闹 啊 , 一 团 糟 , 所 有 当
父 母 的 都 在 承 受 同 样 的 痛 苦 , 不 只 是 你 一 个 人 啊 … … ”
这 些 话 似 乎 稳 定 了 他 的 情 绪 , 他 往 床 上 一 坐 , 好 像 睡 着
了 。
如 果 和 往 常 一 样 , 我 和 姥 姥 一 起回 到 顶 楼 上 去 睡 觉 也 就
没 事 儿 了 , 可 这 一 次 姥 姥 想 多 安 慰 他 两 句 , 就 走 到 了 床 边 。
姥 爷 猛 地 一 翻 身 , 抡 起拳 头 啪 地 一 声 打 在 了 姥 姥 的 脸 上 。
姥 姥 一 个 踉 跄 , 差 点 摔 倒 , 她 用 手 按 住 了 嘴 唇 上 流 血 的
伤 口 , 低 低 地 说 :
你 这 个 小 傻 瓜 ! ”
然 后 向 他 的 脚 前 面 吐 了 一 口 。
他 吼 了 一 声 , 举 起了 手 :
“ 我 打 死 你 ! ”
“ 大 傻 瓜 ! ”
姥 姥 又 说 了 一 句 , 然 后 不 慌 不 忙 地 向 门 口 走 去 。
姥 爷 向 她 扑 过 去 , 她 随 手 一 带 门 , 门 扇 差 点 砸 在 他 的 脸
上 。
“ 臭 老 婆 子 ! ”
姥 爷 用 手 扶 住 门 框 , 用 力 地 挠 着 。
我 简 直 有 点 难 以 置 信 眼 前 的 一 切 , 这 是 他 第 一 次 当 着 我
的 面 打 我 姥 姥 , 我 感 到 奇 耻 大 辱 !
他 还 在 那 儿 挠 着 门 框 , 许 久 许 久 才 痛 苦 地 转 过 身 来 , 慢
慢 地 走 到 屋 子 中 间 , 跪 下 , 往 前 一 趴 , 又 直 起了 上 身 , 捶 着
胸 :
“ 上 帝 啊 , 上 帝 啊 … … ”
我 一 下 子 就 跑 了 出 去 。
姥 姥 在 顶 楼 上 漱 着 口 。
“ 疼 吗 ? ”
她 把 水 吐 到 了 脏 水 桶 里 , 安 静 地 说 :
“ 没 事 儿 , 只 是 嘴 唇 破 了 ! ”
他 为 什 么 这 样 ? ”
她 看 了 看 窗 外 , 说 :
他 总 是 感 到 事 事 不 如 意 , 老 发 脾 气。… …
“ 你 快 睡 吧 , 别 想 这 些 … … ”
我 又 问 了 她 一 句 , 她 严 厉 地 说 :
“ 怎 么 不 听 话 , 快 睡 觉 ! ”
她 在 窗 户 旁 边 坐 下 , 吸 溜 着 嘴 唇 , 不 断 地 往 手 绢 里 吐 。
我 上 了 床 , 一 边 脱 衣 服 , 一 边 看 着 她 。
她 头 顶 上 方 青 色 的 窗 户 外 , 闪 着 星 光 。
街 上 很 静 , 屋 子 里 很 黑 。
她 走 过 来 , 摸 了 摸 我 的 头 :
“ 睡 吧 。 我 去 看 看 他 … …
“ 你 不 要 太 向 着 我 , 也 许 我 也 有 错 儿 … … 睡 吧 ! ”
她 亲 了 亲 我 , 走 了 。
我 心 里 非 常 难 过 。 从 床 上 跳 了 下 来 , 走 到 窗 前 , 望 着 外
面 清 冷 的 街 道 。
① 典 见 《 旧 约 全 书 》 : 大 卫 王 即 以 色 列 王 , 押 沙 龙 为 其 子 , 杀 兄 夺 父 位 , 后
兵 败 而 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