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俄 马克西姆 ·高尔基
1 0
星 期六 的 早 晨 , 我 到 彼 德 萝 鞭 娜 的 菜 园 子 里 逮 鸟 儿 。
老 半 天 也 没 逮 着 , 大 模 大 样 的 小 鸟 儿 们 在 挂 霜 的 树 枝 间
跳 跃 , 地 上 落 下 片 片 霜 花 , 阳 光 下 闪 烁 着 耀 眼 的 光 芒 。
我 更 热 爱 打 猎 的 过 程 , 对 结 果 并 不 怎 么 在 乎 , 我 喜 欢 小
鸟 儿 , 爱 看 它 们 跳 来 跳 去 的 样 子 。
这 有 多 好 啊 , 坐 在 雪 地 边 儿 上 , 在 寒 冷 而 透 明 的 空 气 中
听 小 鸟 啁 啾 , 远 处 云 雀 在 冬 天 忧 郁 的 歌 儿 不 断 地 飘 过 来 … …
等 到 我 无 法 再 忍 耐 寒 冷 的 时 候 , 就 收 起 了 网 子 和 鸟 笼 , 翻
过 围 墙 回 家 去 了 。
大 门 洞 开 , 进 来 一 辆 马 车 , 马 车 上 冒 着 浓 浓 的 水 汽 , 马
车 夫 吹 着 快 乐 的 口 哨 。
我 心 里 一 震 , 问 :
“ 谁 来 了 ? ”
他 看 了 看 我 , 说 :
“ 老 神 甫 。 ”
神 甫 , 和 我 没 关 系 , 肯 定 是 来 找 哪 个 房 客 的 。
马 车 夫 吹 着 口 哨 , 赶 起 马 车 , 走 了 。
我 走 进 厨 房 , 突 然 , 从 隔 壁 传 来 一 句 清 晰 的 话 :
“ 怎 么 办 吧 ? 杀 了 我 吗 ? ”
是 母 亲 !
我 猛 地 蹿 出 门 去 , 迎 面 撞 上 了 姥 爷 。
他 抓 住 我 的 肩 膀 , 瞪 着 眼 :
“ 你 母 亲 来 了 , 去 吧 ! ”
“ 等 等 ! ” 他 又 抓 住 我 , 推 了 我 一 下 , 可 又 说 :
“ 去 吧 , 去 吧 ! ”
我 的 手 有 点 不 听 使 唤 , 不 知 道 是 冻 得 , 还 是 激 动 的 , 老
半 天 我 才 推 开 门 :
“ 哟 , 来 了 ! ”
“ 我 的 天 啊 , 和 这 么 高 了 ! ”
“ 还 认 识 我 吗 ? 看 给 你 穿 的 … …
“ 他 的 耳 朵 冻 坏 了 , 快 , 妈 妈 , 拿 鹅 油 来 … … ”
母 亲 俯 下 身 来 给 我 锐 了 衣 服 , 转 来 转 去 , 转 得 我 跟 皮 球
似 的 。
她 穿 着 红 色 的 长 袍 子 , 一 排 黑 色 的 大 扣 子 , 从 肩 膀 斜 着
钉 到 下 襟 。
我 们 以 前 从 来 没 见 过 这 种 衣 裳 。
她 的 眼 睛 更 大 了 , 头 发 也 更 黄 了 :
“ 你 怎 么 不 说 话 ? 不 高 兴 ?
“ 瞧 瞧 , 多 脏 的 衣 服 … … ”
她 用 鹅 油 擦 了 我 的 耳 朵 , 有 点 疼 。 她 身 上 有 股 香 味 儿 挺
好 闻 , 减 轻 了 点 疼 痛 。
我 依 偎 着 她 , 许 久 许 久 说 不 话 来 。
姥 姥 有 点 不 高 兴 :
“ 他 可 野 啦 , 谁 也 不 怕 , 连 他 姥 爷 也 不 怕 了 , 唉 , 瓦 莉 娅 … … ”
“ 妈 妈 , 会 好 的 , 会 好 的 ! ”
母 亲 是 那 么 高 大 , 周 围 的 一 切 都 更 显 得 渺 小 了 。 她 摸 着
我 的 头 发 :
“ 该 上 学 了 。 你 想 念 书 吧 ? ”
“ 我 已 经 念 会 了 。 ”
“ 是 吗 ? 还 得 多 念 点 儿 !
“ 瞧 瞧 , 你 长 得 多 壮 啊 ! ”
她 笑 了 , 笑 得 很 温 暖 。
姥 爷 无 精 打 采 地 走 了 进 来 。
母 亲 推 开 我 说 :
“ 让 我 走 吗 ? 爸 爸 。 ”
他 没 作 声 。 站 在 那 儿 用 指 甲 划 着 窗 户 上 的 冰 花 儿 。
这 种 沉 默 令 人 难 以 忍 耐 , 我 胸 膛 几 乎 要 爆 裂 了 。
“ 阿 列 克 塞 , 滚 ! ” 他 突 然 吼 道 。
“ 你 干 嘛 ! ” 母 亲 一 把 拉 住 我 。
“ 我 禁 止 你 走 ! ”
母 亲 站 起 来 , 像 一 朵 红 云 :
“ 爸 爸 , 您 听 着 … … ”
“ 你 给 我 闭 嘴 ! ”
姥 爷 高 叫 着 。
“ 请 你 不 要 喊 叫 ! ”
母 亲 轻 轻 地 说 。
姥 姥 站 起 来 :
“ 瓦 尔 瓦 拉 ! ”
姥 爷 坐 了 下 来 :
“ 你 哪 能 这 么 急 ? 啊 ? ”
可 他 突 然 又 吼 了 起 来 :
“ 你 给 我 丢 了 脸 , 瓦 莉 加 ! … … ”
“ 你 出 去 ! ”
姥 姥 命 令 我 。
我 很 不 高 兴 地 去 了 厨 房 , 爬 到 炕 上 , 听 隔 壁 时 而 激 烈 时
而 又 出 奇 的 平 静 的 谈 话 声 。
他 们 在 谈 母 亲 生 的 孩 子 , 不 知 道 为 什 么 , 姥 爷 很 气 。
也 许 是 因 为 母 亲 没 跟 家 里 打 招 呼 就 把 小 孩 送 人 人 吧 。
他 们 到 厨 房 里 来 了 。
姥 爷 一 脸 的 彼 倦 , 姥 姥 抹 着 泪 。
姥 姥 跪 在 了 姥 爷 在 面 前 :
“ 看 在 上 帝 的 份 儿 上 , 饶 了 她 吧 ! ”
“ 就 是 那 些 老 爷 家 里 不 也 有 这 种 事 吗 ? 她 孤 身 一 人 , 又 那
么 漂 亮 … … ”
“ 饶 了 她 吧 … … ”
姥 爷 靠 在 墙 上 , 冷 笑 着 :
“ 你 没 饶 过 谁 啊 ? 你 都 饶 了 , 饶 吧 … … ”
他 突 然 抓 住 了 她 的 肩 膀 , 吼 道 :
“ 可 是 上 帝 是 不 会 饶 恕 有 罪 的 人 的 ! ”
“ 快 死 啦 , 还 是 不 能 太 平 日 子 , 我 们 没 有 好 下 场 啊 , 饿 死
拉 倒 ! ”
姥 姥 轻 轻 地 一 笑 :
“ 老 头 子 , 没 什 么 了 不 起 的 , 大 不 了 是 去 要 饭 吧 , 你 在 家
里 , 我 去 要 !
“ 我 们 不 会 挨 饿 的 ! ”
他 忽 然 笑 了 , 搂 住 姥 姥 , 又 哭 了 :
“ 我 的 傻 瓜 , 我 唯 一 的 亲 人 !
“ 咱 们 为 他 们 苦 了 一 辈 子 , 到 头 来 … … ”
我 也 哭 了 , 跳 下 炕 扑 到 他 们 的 怀 里 。
我 哭 , 是 因 为 我 高 兴 , 他 们 从 来 没 有 谈 得 这 么 亲 密 而 融
洽 过 。
我 哭 , 是 因 为 我 也 感 到 悲 哀 。
我 哭 , 是 因 为 母 亲 突 然 的 到 来 。
他 们 紧 紧 搂 住 我 , 哭 成 一 团 。
姥 爷 低 声 说 :
“ 你 妈 来 了 , 你 跟 她 走 吧 ! 你 姥 爷 这 个 老 鬼 太 凶 了 , 你 别
要 他 了 , 啊 ?
“ 你 姥 姥 又 只 知 道 溺 爱 你 , 也 不 要 她 了 , 啊 ? ”
“ 唉 … … ”
突 然 , 他 把 我 和 姥 姥 一 推 , 刷 地 一 下 站 了 起 来 :
“ 都 走 吧 , 走 吧 , 七 零 八 落 … …
“ 快 , 叫 她 回 来 ! ”
姥 姥 立 刻 出 去 了 。
姥 爷 低 着 头 , 哀 叫 :
“ 主 啊 , 仁 慈 的 主 啊 , 你 都 看 见 了 没 有 ? ”
我 非 常 不 喜 欢 他 跟 上 帝 说 话 的 这 种 方 式 , 捶 胸 顿 足 还 在
其 次 , 主 要 是 那 种 口 气 !
母 亲 来 了 , 坐 在 桌 旁 , 红 色 的 衣 服 把 屋 子 里 照 得 亮 堂 堂
的 。
姥 姥 和 姥 爷 分 别 坐 在 她 的 两 侧 , 他 们 认 真 地 谈 着 。
母 亲 声 音 很 低 , 姥 姥 和 姥 爷 都 不 作 声 , 好 像 她 成 了 母 亲
似 的 。
我 太 激 动 了 , 也 太 累 了 , 不 知 不 觉 进 入 了 梦 乡 。
夜 里 , 姥 姥 , 姥 爷 去 做 晚 褥 。 姥 爷 穿 上 了 行 会 会 长 的 制
服 , 姥 姥 快 活 地 一 眨 眼 睛 , 对 我 母 亲 说 :
“ 看 啊 , 你 爸 爸 打 扮 成 一 只 白 白 净 净 的 小 山 羊 了 ! ”
母 亲 笑 了 。
屋 子 里 只 剩 下 了 她 和 我 。 她 招 手 , 拍 拍 她 身 边 的 地 方 :
“ 来 , 过 来 , 你 过 得 怎 么 样 ? ”
谁 知 道 我 过 得 怎 么 样 啊 !
“ 我 不 知 道 。 ”
“ 姥 爷 打 你 吗 ? ”
“ 现 在 , 不 常 打 了 ! ”
“ 是 吗 ? 好 了 , 随 便 说 点 什 么 吧 ! ”
我 说 起 了 以 前 那 个 非 常 好 的 人 , 姥 爷 把 他 赶 走 了 。
母 亲 对 这 个 故 事 似 乎 不 感 兴 趣 。 她 问 :
“ 别 的 呢 ? ”
我 又 讲 了 三 兄 弟 的 事 , 讲 了 上 校 把 我 轰 出 来 的 事 。
她 抱 着 我 , 说 :
“ 都 是 些 没 用 的 … … ”
她 许 久 不 说 话 , 眼 望 着 地 板 , 摇 着 头 。
“ 姥 爷 为 什 么 生 你 的 气 ? ” 我 问 。
“ 我 , 对 不 起 他 ! ”
“ 你 应 该 把 小 孩 给 他 带 回 来 ! ”
她 的 身 子 一 震 , 咬 着 嘴 唇 , 异 样 地 看 着 我 , 然 后 哈 哈 大
笑 起 来 :
“ 嗨 , 这 可 不 是 你 能 说 的 , 懂 吗 ? ”
她 严 厉 地 讲 了 许 多 , 我 听 不 大 懂 。
桌 子 上 的 蜡 烛 的 火 影 不 停 地 跳 跃 , 长 明 灯 的 微 光 却 连 眼
也 不 眨 一 下 , 而 窗 户 上 银 白 的 月 光 则 母 亲 来 回 走 着 , 仰 头 望
着 天 花 板 , 好 像 在 找 什 么 东 西 似 的 。 她 问 :
“ 你 什 么 时 候 睡 觉 ? ”
“ 再 过 一 会 儿 。 ”
“ 对 , 你 白 天 睡 过 了 。 ”
她 要 走 吗 ? ” 我 问 。
“ 去 哪 儿 ? ”
她 吃 惊 地 , 揍 着 我 的 脸 端 详 着 。
她 的 眼 泪 流 了 下 来 。
“ 什 么 啦 ? ”
我 问 。
“ 我 , 脖 子 疼 。 ”
我 明 白 是 她 的 心 疼 , 她 在 这 个 家 里 呆 不 仪 了 , 她 肯 定 要
走 。
“ 你 长 大 以 后 一 定 跟 你 爸 爸 一 样 ! ” 她 说 , “ 你 姥 姥 跟 你 讲
过 他 吗 ? ”
“ 讲 过 。 ”
“ 她 很 喜 欢 马 克 辛 , 他 也 喜 欢 她 … … ”
“ 我 知 道 。 ”
母 亲 吹 灭 了 蜡 烛 , 说 :
“ 这 样 玩 好 。 ”
灯 影 不 再 摇 曳 , 月 光 清 楚 地 印 在 地 板 上 , 显 得 那 么 凄 凉
而 又 安 详 。
“ 你 在 哪 儿 住 来 着 ? ” 我 问 。
她 努 力 加 成 着 说 了 几 个 城 市 的 名 字 。
“ 你 的 衣 服 是 哪 儿 的 ? ”
“ 我 自 己 作 的 。 ”
和 她 说 话 太 令 人 高 兴 了 。 遗 憾 的 是 不 问 , 她 不 说 , 问 了
她 才 说 。
我 们 依 偎 着 坐 着 , 一 直 到 两 们 老 人 回 来 。
他 们 一 身 的 蜡 香 哧 儿 , 神 情 肃 穆 , 态 度 和 蔼 。
晚 饭 异 常 丰 盛 , 大 家 小 心 翼 翼 地 端 坐 不 语 , 好 像 怕 吓 着
谁 似 的 。
后 来 , 母 亲 开 始 教 我 认 字 、 读 书 、 背 诗 。 我 们 之 间 开 始
产 生 矛 盾 了 。
有 一 首 诗 是 这 样 的 :
宽 广 笔 直 的 大 道
你 的 宽 产 敝 是 上 帝 所 赋
斧 头 和 铁 锹 怎 奈 你 何
只 有 马 蹄 激 越 、 灰 尘 起 而 又 落
无 论 如 何 , 我 也 发 不 好 音 。
母 亲 气 愤 地 说 我 无 用 。 奇 怪 , 我 在 心 里 念 的 时 候 一 点 错
也 没 有 , 一 出 口 就 变 了 形 。
, 我 恨 这 些 莫 明 妙 的 诗 句 , 一 生 气 , 就 故 意 念 错 , 把
音 节 相 似 的 词 胡 乱 排 在 一 起 , 我 很 喜 欢 这 种 施 了 魔 法 的 诗 句 。
有 一 天 , 母 亲 让 我 背 诗 , 我 脱 口 而 出 :
路 、 便 宜 、 犄 角 、 奶 渣 ,
马 蹄 、 水 槽 、 僧 侣 … …
等 我 明 白 过 来 我 在 说 什 么 , 已 经 晚 了 。
母 亲 刷 地 一 下 站 了 起 来 , 一 字 一 顿 地 问 :
“ 这 是 什 么 ? ”
“ 我 , 不 知 道 。 ”
“ 你 肯 定 是 知 道 的 , 告 诉 我 , 这 是 什 么 ? ”
“ 就 是 这 个 。 ”
“ 什 么 就 是 这 个 。 ”
“ … … 开 玩 笑 … … ”
“ 站 到 墙 角 去 ! ”
“ 干 嘛 ? ” 我 明 知 故 问 。
“ 站 到 墙 角 去 ! ”
“ 哪 个 墙 角 ? ”
她 没 理 我 , 直 瞪 着 我 , 我 有 点 着 慌 了 。
可 确 寮 没 有 墙 角 可 去 : 圣 像 下 的 墙 角 摆 着 桌 子 , 桌 子 上
有 些 枯 萎 的 花 草 ; 另 一 个 墙 角 放 着 箱 子 ; 还 有 一 个 墙 角 放 床 ;
而 第 四 个 墙 角 是 不 在 的 , 因 为 门 框 冯 挨 着 侧 墙 。
“ 我 不 知 道 是 怎 么 回 事 。 ” 我 低 声 说 。
她 没 作 声 , 许 久 , 问 :
“ 你 姥 爷 让 你 站 墙 角 吗 ? ”
“ 什 么 时 候 ? ”
她 一 拍 桌 子 , 叫 道 :
“ 平 常 ! ”
“ 不 记 得 了 。 ”
“ 你 知 道 这 是 一 种 惩 罚 吗 ? ”
“ 不 知 道 。 为 什 么 要 惩 罚 我 ? ”
她 叹 了 气 :
“ 过 来 唉 ! ”
我 走 过 去 :
“ 怎 么 啦 ? ”
“ 你 为 什 么 故 意 把 诗 念 成 那 样 ? ”
我 解 释 了 半 天 , 说 这 些 诗 在 我 心 里 是 如 何 如 何 的 , 可 念
出 口 就 走 了 样 儿 。
“ 你 装 蒜 ? ”
“ 不 不 , 不 过 , 也 许 是 。 ”
我 不 慌 不 忙 地 把 那 首 诗 念 了 一 遍 , 一 点 都 没 错 !
我 自 己 都 感 到 吃 惊 , 可 也 下 不 来 台 了 。
我 害 臊 地 站 在 那 儿 , 泪 水 流 了 下 来 。
“ 这 是 怎 么 回 事 ? ”
母 亲 大 吼 着 。
“ 我 也 知 道 … … ”
“ 你 人 不 大 可 倒 挺 对 付 的 , 走 吧 ! ”
她 低 下 头 , 不 说 话 了 。
她 让 我 背 越 来 越 多 的 诗 , 我 总 在 试 图 改 写 这 些 无 聊 的 诗
句 , 一 些 不 南 非 要 的 字 眼 儿 蜂 拥 而 至 , 弄 得 我 无 论 如 何 也 记
不 住 原 来 的 诗 句 了 。
有 一 首 定 得 凄 凉 的 诗 :
不 论 早 与 晚
孤 儿 与 乞 丐
以 基 督 的 名 义 盼 着 赈 济
而 第 三 行
翱 着 饭 蓝 从 窗 前 走 过
我 怎 么 也 记 不 住 , 准 给 丢 下 。
母 亲 气 愤 地 把 这 事 儿 告 诉 了 姥 爷 :
“ 他 是 故 意 的 ! ”
“ 这 小 子 记 性 可 好 呢 , 祈 祷 词 记 得 比 我 牢 ! ”
“ 你 狠 狠 地 抽 他 一 顿 , 他 就 闹 了 ! ”
姥 姥 也 说 :
“ 童 话 能 背 下 来 , 歌 也 能 背 下 来 , 那 诗 和 歌 和 童 话 不 一 样
吗 ? ”
我 自 己 也 觉 着 奇 怪 , 一 念 诗 就 有 很 多 不 相 干 的 词 句 跳 出
来 , 像 是 一 群 蟑 螂 , 也 排 成 行 :
在 我 们 的 大 门 口 , 有 很 多 儿 和 老 头 儿 ,
号 叫 着 乞 讨 ,
讨 来 彼 德 萝 芙 娜 ,
她 换 了 钱 去 买 牛 ,
她 换 了 钱 去 买 牛 ,
在 山 沟 沟 里 喝 烧 酒
夜 里 , 我 和 姥 姥 躺 在 吊 闲 上 , 把 我 “ 编 ” 成 的 诗 一 首 首
地 念 给 她 听 , 她 偶 尔 哈 哈 大 笑 , 但 更 多 的 时 候 是 在 责 备 我 。
“ 你 呀 , 你 都 会 嘛 !
“ 千 万 不 要 嘲 知 乞 丐 , 上 帝 保 佑 他 们 ! 耶 稣 当 过 乞 丐 , 圣
人 都 当 过 乞 丐 … … ”
我 嘀 咕 着 :
乞 丐 我 不 爱 ,
姥 爷 我 也 不 爱 ,
这 有 什 么 办 法 呢 ?
饶 了 我 呢 , 主 !
姥 爷 长 我 的 岔 儿 ,
抽 了 顿 又 一 顿 … …
“ 净 胡 说 八 道 , 烂 知 头 ! ”
“ 姥 爷 听 见 了 , 可 有 你 好 瞧 的 ! ”
“ 那 就 让 他 来 听 ! ”
“ 捣 蛋 鬼 , 别 再 惹 你 妈 了 , 她 已 经 够 难 受 了 ! ” 姥 姥 和 蔼
地 说 。
“ 那 为 什 么 难 过 ? ”
“ 不 许 你 问 , 听 见 了 没 有 ? ”
“ 我 知 道 , 因 为 姥 爷 对 她 … … ”
“ 闭 嘴 ! ”
我 有 一 种 失 落 落 的 感 觉 , 可 不 知 为 什 么 , 我 想 掩 饰 这 一
点 , 于 是 装 作 满 不 在 乎 , 总 搞 恶 作 剧 。
母 亲 教 我 的 功 课 越 来 越 多 了 , 也 越 来 越 难 。
我 学 算 术 很 快 , 可 不 愿 写 字 , 也 不 懂 文 法 。
最 让 我 感 到 不 好 受 的 是 , 母 亲 在 姥 爷 家 的 处 境 。
她 总 是 愁 眉 不 展 的 样 子 , 常 常 一 个 人 呆 呆 地 站 在 窗 前 。
刚 回 来 的 时 候 , 她 行 动 敏 捷 , 充 满 了 朝 气 。 可 是 丙 在 眼
圈 发 黑 , 头 发 蓬 乱 , 好 些 天 不 梳 不 洗 了 。
这 些 让 我 感 很 难 受 , 她 应 该 永 远 年 轻 , 永 远 漂 亮 , 比 任
何 人 都 好 ! ”
上 课 时 她 也 变 得 无 精 打 采 了 , 用 非 常 疲 倦 的 声 音 问 我 话 ,
也 不 管 我 回 答 与 否 。
她 越 来 越 爱 生 气 , 大 吼 大 叫 的 。
母 亲 应 该 是 公 正 的 , 像 童 话 中 讲 的 似 的 , 谁 都 公 正 。 可
是 她 … …
我 问 她 :
“ 你 和 我 们 在 一 起 很 不 好 受 吗 ? ”
她 很 生 气 地 说 :
“ 你 做 你 自 己 的 事 去 ! ”
我 隐 隐 约 约 地 觉 得 , 姥 爷 在 计 划 一 件 使 姥 姥 和 母 亲 非 常
害 怕 的 事 情 。
他 常 到 母 亲 的 屋 子 里 去 , 大 嚷 大 叫 , 叹 息 不 止 。
有 一 回 , 我 听 见 母 亲 在 里 面 高 喊 了 一 声 :
“ 不 , 这 办 不 到 ! ”
砰 地 一 声 关 上 了 门 。
当 时 姥 姥 正 坐 在 桌 子 边 儿 上 缝 衣 服 , 听 见 门 响 , 她 自 言
自 语 地 说 :
“ 天 啊 , 她 到 房 客 家 去 了 ! ”
姥 爷 猛 地 冲 了 进 来 , 扑 向 姥 姥 , 挥 手 就 是 一 巴 掌 , 甩 着
打 疼 的 手 叫 喊 :
“ 臭 老 婆 子 , 不 该 说 的 不 许 说 。 ”
“ 老 混 蛋 ! ” 姥 姥 安 说 地 说 , “ 我 不 说 , 我 不 说 别 的 , 你 所
有 的 想 法 , 凡 是 我 知 道 的 , 我 都 说 给 他 听 ! ”
他 向 她 扑 了 过 去 , 抡 起 拳 头 没 命 地 打 。
姥 姥 躲 也 不 躲 , 说 :
“ 打 吧 ! 打 吧 ! 打 吧 ! ”
我 从 炕 上 捡 起 枕 头 , 从 炉 子 上 拿 起 皮 靴 , 没 命 地 向 姥 爷
砸 去 。
可 他 没 注 意 我 扔 东 西 , 正 忙 着 踢 摔 倒 在 地 上 的 姥 姥 。
水 桶 把 姥 爷 绊 倒 了 , 他 跳 起 来 破 口 大 骂 , 最 后 恶 狠 狠 地
向 四 周 看 了 看 , 回 他 住 的 顶 楼 去 了 。
姥 姥 吃 力 地 站 起 来 , 哼 哼 唧 唧 地 坐 在 长 凳 子 上 , 慢 慢 地
整 理 凌 乱 的 头 发 。
我 从 床 上 跳 了 下 来 , 她 气 乎 乎 地 说 :
“ 把 东 西 捡 起 来 ! 好 主 意 啊 , 扔 枕 头 ! ”
“ 记 住 , 不 关 你 的 事 , 那 个 老 鬼 发 一 阵 疯 也 就 完 了 ! ”
她 说 着 说 着 突 然 “ 哎 哟 哎 哟 ” 地 叫 了 起 来 :
“ 快 , 快 , 过 来 看 看 ! ”
我 把 头 发 分 开 , 发 现 一 根 发 针 深 深 地 扎 进 了 她 的 头 皮 , 我
使 劲 把 它 拔 了 出 来 , 可 又 发 现 了 一 根 。
“ 最 好 去 叫 我 妈 , 我 害 怕 ! ”
她 摆 摆 手 , 说 :
“ 你 敢 ? 没 让 她 看 见 就 射 天 谢 地 了 , 现 在 你 还 去 叫 , 混 蛋 ! ”
她 自 己 伸 手 去 拔 , 我 只 好 又 鼓 足 了 勇 气 , 拔 出 了 两 跟 戳
弯 了 的 发 针 。 ”
“ 疼 吗 ? ”
“ 没 事 儿 , 明 天 洗 洗 澡 就 好 了 。 ”
她 温 和 地 央 求 我 :
“ 乖 孩 子 , 别 告 诉 你 妈 妈 , 听 见 了 没 有 ? ”
“ 不 知 道 这 事 儿 , 他 们 爷 俩 的 仇 恨 已 经 够 深 的 了 。 ”
“ 好 , 我 不 说 ! ”
“ 你 千 万 要 说 话 算 数 ! ”
“ 来 , 咱 们 把 东 西 收 拾 好 。 ”
“ 我 的 脸 没 破 吧 ? ”
“ 没 有 。 ”
“ 太 好 了 , 这 就 神 生 活 知 鬼 不 觉 了 。 ”
我 很 受 感 动 。
“ 你 真 像 圣 人 , 别 人 让 你 受 罪 , 你 却 不 在 乎 ! ”
“ 净 说 蠢 话 ! 圣 人 , 圣 人 , 你 真 会 说 ! ”
她 絮 絮 叨 叨 地 说 了 半 天 , 在 地 上 爬 来 爬 去 , 用 力 擦 着 地
板 。
我 坐 在 炕 炉 台 儿 上 , 想 着 怎 么 替 姥 姥 报 仇 雪 恨 。
我 这 是 第 一 次 亲 眼 看 见 他 这 么 丑 陋 地 殴 打 姥 姥 。
昏 暗 的 屋 子 里 , 他 红 着 脸 , 没 命 地 挥 打 踢 踹 , 金 黄 色 的
头 发 在 空 中 飘 扬 … …
我 感 到 忍 可 忍 , 我 恨 自 己 想 不 出 一 个 好 法 来 报 仇 ! 两 天
以 后 , 为 了 什 么 事 , 我 上 楼 去 找 他 。
他 正 坐 在 地 板 上 整 理 一 个 箱 子 里 边 的 文 件 , 椅 子 上 , 放
着 他 的 宝 贝 像 , 1 2 张 灰 色 的 厚 纸 , 每 张 纸 上 按 照 一 个 月 的 日
子 的 多 少 分 成 方 格 , 每 一 个 方 格 里 是 那 个 日 子 所 有 的 圣 像 。
姥 爷 拿 这 些 像 作 宝 贝 , 只 有 特 别 高 兴 的 时 才 让 我 看 。
每 次 我 看 见 这 些 紧 紧 地 排 列 在 一 起 的 灰 色 小 人 时 , 总 有
一 种 感 觉 。
我 对 一 些 圣 人 是 有 所 了 解 的 : 基 利 克 、 乌 里 德 、 瓦 尔 瓦
拉 、 庞 杰 莱 芒 , 等 等 。
我 特 别 喜 欢 神 人 阿 列 克 赛 的 悲 伤 味 儿 浓 厚 的 传 记 , 我 还
有 那 些 歌 颂 他 的 美 妙 诗 句 。
每 次 到 有 好 几 百 个 这 亲 戚 的 人 时 候 , 你 心 中 都 会 感 到 一
些 安 慰 : 原 来 世 上 的 受 苦 人 , 早 就 有 这 么 多 !
有 过 , 现 在 我 要 破 坏 掉 这 些 圣 像 !
趁 姥 爷 走 到 窗 户 跟 前 , 去 看 一 张 印 有 老 鹰 的 蓝 颜 色 文 件
的 时 候 , 我 抓 了 几 张 圣 像 , 飞 跑 下 去 。
我 拿 起 剪 子 毫 不 犹 豫 地 剪 掉 了 一 排 人 头 , 可 又 突 然 可 惜
起 这 些 图 来 了 , 于 是 沿 阒 分 成 方 格 的 线 条 来 剪 。
就 在 此 时 , 姥 爷 追 了 下 来 :
“ 谁 让 你 拿 走 圣 像 的 ? 你 在 干 什 么 ? ”
他 抓 起 地 上 的 纸 片 , 贴 到 鼻 子 尖 儿 上 看 。
胡 子 在 颤 抖 , 呼 吸 加 快 加 粗, 把 一 块 块 的 纸 片 吹 落 到 地
上 。 “ 你 干 的 好 事 儿 ! ”
他 大 喊 , 抓 住 我 的 脚 , 把 我 侄 腾 空 扔 了 出 去 。
姥 姥 接 住 了 我 , 姥 爷 打 她 、 打 我 、 狂 叫 :
“ 打 死 你 们 ! ”
母 亲 跑 来 了 。
她 挺 身 接 住 我 们 , 推 开 姥 爷 :
“ 清 醒 点 儿 吧 ! 闹 什 么 ? ”
姥 爷 躺 到 地 板 上 , 号 叫 不 止 :
“ 你 们 , 你 们 打 死 我 吧 ! 啊 … … ”
“ 不 害 臊 ? 孩 子 似 的 ! ”
母 亲 的 声 音 很 低 沉 。
姥 爷 撒 着 泼, 两 条 腿 在 地 上 踢 , 胡 子 可 笑 地 翘 向 天 , 双
眼 紧 闭 。
母 亲 看 了 看 那 些 剪 下 来 的 纸 片 儿 , 说 :
“ 我 把 它 们 贴 到 细 布 上 , 那 亲 戚 更 结 实 ! ”
“ 您 瞧 , 都 揉 坏 了 … … ”
她 说 话 的 口 气 , 完 全 跟 我 上 课 时 一 样 。
姥 爷 站 了 起 来 , 一 本 正 经 地 整 了 整 衬 衣 , 哼 哼 唧 唧 地 说 :
“ 现 在 就 得 贴 ! 我 把 那 几 张 也 拿 来 … … ”
他 走 门 口 , 又 回 过 身 来 , 指 着 我 :
“ 还 得 打 他 一 顿 才 行 ! ”
“ 该 打 ! 你 为 什 么 剪 ? ” 母 亲 答 应 着 问 我 。
“ 我 是 故 意 的 ! 看 他 还 敢 打 我 姥 姥 ! 不 连 他 的 胡 子 我 也 剪
掉 ! ”
姥 姥 正 脱 撕 破 的 上 衣 , 责 备 地 看 了 我 一 眼 :
“ 你 不 是 答 应 不 说 了 吗 ? ”
母 亲 吐 了 口 :
“ 不 说 , 我 也 知 道 ! 什 么 时 候 打 的 ? ”
“ 瓦 尔 瓦 拉 , 你 怎 么 好 意 思 问 这 个 ? ” 姥 姥 生 气 地 说 。
母 亲 抱 住 她 :
“ 妈 妈 , 你 真 是 我 的 好 妈 妈 … … ”
“ 好 妈 妈 , 好 妈 妈 , 滚 开 … … ”
她 们 分 开 了 , 因 为 姥 爷 正 站 在 门 口 盯 着 她 们 。
母 亲 刚 来 不 久 , 就 和 那 人 军 人 的 妻 子 成 了 朋 友 , 她 几 乎
天 天 晚 上 到 她 屋 里 去 , 贝 连 德 家 的 漂 亮 小 姐 和 军 官 也 去 。
姥 爷 对 这 一 点 不 满 意 :
“ 该 死 的 东 西 , 又 聚 到 一 起 了 ! 一 直 要 闹 到 天 亮 , 你 甭 要
想 睡 觉 了 。 ”
时 间 不 长 , 他 就 把 房 客 赶 走 了 。
不 知 从 哪 儿 运 来 了 两 车 各 式 各 样 的 家 具 , 他 把 门 一 锁 :
“ 不 需 要 房 客 了 , 我 以 后 自 己 请 客 ! ”
果 然 , 一 到 节 日 就 会 来 许 多 客 人 。
姥 姥 的 妹 妹 马 特 辽 娜 · 伊 凡 诺 芙 娜 , 她 是 个 吵 吵 闹 闹 的
大 鼻 子 洗 衣 妇 , 穿 着 带 花 边 儿 的 绸 衣 服 , 戴 着 金 黄 色 的 帽 子 。
跟 她 一 块 儿 来 的 是 她 的 两 个 儿 子 : 华 西 里 和 维 克 多 。
华 西 里 是 个 快 乐 的 绘 图 员 , 穿 灰 衣 留 长 发 , 人 很 和 善 。
维 克 多 则 长 得 驴 头 马 面 的 , 一 进 门 , 边 脱 鞋 一 边 唱 :
安 德 烈 — — 爸 爸 ,
安 德 烈 — — 爸 爸 … …
这 很 让 我 吃 惊 , 也 有 点 害 怕 。
雅 可 夫 舅 舅 也 带 着 吉 他 来 了 , 还 带 着 一 个 一 只 眼 的 秃 顶
钟 表 匠 。
钟 表 匠 穿 着 黑 色 的 长 袍 子 , 态 度 安 详 , 像 个 老 和 尚 。
他 总 是 坐 在 角 落 里 , 笑 咪 咪 的 , 很 古 怪 地 歪 着 头 , 用 一
个 指 头 支 着 他 的 双 重 下 巴 颏 。
他 很 少 说 话 , 老 是 重 复 着 这 样 的 一 句 话 :
“ 别 劳 驾 了 , 啊 , 都 一 样 , 您 … … ”
第 一 次 见 到 他 , 让 我 突 然 想 起 很 久 很 久 以 前 的 一 件 事 。
那 个 时 候 , 我 们 还 没 搬 过 来 。
一 天 , 听 见 外 面 有 人 敲 鼓 , 声 音 低 沉 。 令 人 感 到 烦 躁 不
安 。
一 辆 又 高 又 大 的 马 车 从 街 上 走 过 来 , 周 围 都 是 士 兵 。
一 个 身 材 不 高 , 戴 着 圆 毡 帽 , 戴 着 镣 铐 的 人 坐 在 上 面 , 胸
前 挂 着 一 块 写 着 白 字 的 黑 牌 子 。
那 个 人 低 着 头 , 好 像 在 念 黑 板 上 的 字 。
我 正 想 到 这 儿 , 突 然 听 到 母 亲 在 向 钟 表 茱 介 绍 我 :
“ 这 是 我 的 儿 子 。 ”
我 吃 惊 地 向 后 退 , 想 躲 开 他 , 把 两 只 手 藏 了 起 来 。
“ 别 劳 驾 了 ! ”
他 嘴 向 右 可 怕 地 歪 过 去 , 抓 住 我 的 腰 带 把 我 拉 了 过 去 , 轻
快 地 拎 着 我 转 了 一 个 圈 儿 , 然 后 放 下 :
“ 好 , 这 孩 子 挺 结 实 … … ”
我 爬 到 角 落 里 的 皮 圈 椅 上 , 这 个 椅 子 特 别 大 , 姥 爷 常 说
它 是 格 鲁 吉 亚 王 公 的 宝 座 。
我 爬 上 去 , 看 大 人 们 怎 么 无 聊 地 欢 闹 , 那 个 钟 表 茱 的 面
孔 怎 么 古 怪 而 且 可 疑 地 变 化 着 。
他 脸 上 的 鼻 子 、 耳 朵 、 嘴 巴 , 好 像 能 随 意 变 换 位 置 似 的 ,
包 括 他 的 舌 头 , 偶 尔 也 伸 出 来 画 个 圈 儿 , 舔 舔 他 的 厚 嘴 唇 , 显
得 特 别 灵 活 。
我 感 到 十 分 震 惊 。
他 们 喝 看 掺 上 甜 酒 的 茶 , 喝 姥 姥 酿 的 各 种 颜 色 的 果 子 酒 、
喝 酸 牛 奶 , 吃 带 罂 粟 籽 儿 的 奶 油 蜜 糖 饼 … …
大 家 吃 饱 喝 足 以 后 , 脸 色 胀 红 , 挺 着 肚 子 懒 洋 洋 地 靠 在
椅 子 里 , 请 雅 可 夫 舅 舅 来 个 曲 子 。
他 低 下 头 , 开 始 边 谈 边 唱 , 歌 词 很 令 人 不 快 :
哎 , 痛 痛 快 走 一 段 儿 ,
弄 得 满 城 风 雨 — —
快 把 这 一 切 ,
告 诉 喀 山 的 小 姐 … …
姥 姥 说 :
“ 雅 沙 , 弹 个 别 的 曲 子 , 嗯 ?
“ 马 特 丽 娅 , 你 还 记 得 从 前 的 歌 儿 吗 ? ”
洗 衣 妇 整 了 整 衣 裳 , 神 气 地 说 :
“ 我 的 太 太 , 现 有 不 时 兴 了 … … ”
舅 舅 眯 着 眼 看 着 姥 姥 , 好 像 姥 姥 在 十 分 遥 远 的 天 边 。 他
还 在 唱 那 支 令 人 生 厌 的 歌 。
姥 爷 低 低 地 跟 钟 睛 匠 谈 着 什 么 , 比 划 着 , 钟 表 匠 抬 头 看
看 母 亲 , 点 点 头 , 脸 上 的 表 变 幻 莫 测 。
母 亲 坐 在 谢 尔 盖 也 夫 兄 弟 中 间 , 和 华 西 里 谈 着 什 么 话 , 华
西 里 吸 了 口 气 说 :
“ 是 啊 , 这 事 得 认 真 对 待 … … ”
维 克 多 一 脸 的 兴 奋 , 在 地 板 上 不 停 地 搓 脚 , 突 然 又 开 口
唱 起 来 :
安 德 烈 — — 爸 爸 ,
安 德 烈 — — 爸 爸 … …
大 家 吃 惊 地 看 着 他 , 一 下 子 静 了 下 来 。 洗 衣 妇 赶 紧 解 释 :
“ 噢 , 这 是 他 从 戏 院 里 学 来 的 … … ”
这 种 无 聊 的 晚 会 搞 过 几 次 以 后 , 在 一 个 星 期日 的 下 午 , 刚
刚 做 完 第 二 次 午 祷 , 钟 表 匠 来 了 。
我 和 母 亲 正 在 屋 子 里 修 补 开 了 线 的 刺 乡 , 门 突 然 开 了 一
条 缝 , 姥 姥 说 :
“ 瓦 尔 瓦 拉 , 换 换 衣 服 , 走 ! ”
母 亲 没 抬 头 :
“ 干 嘛 ? ”
“ 上 帝 保 佑 , 他 人 很 好 , 在 他 自 己 那 一 行 是 个 能 干 的 人 ,
阿 列 克 塞 会 有 一 个 好 父 亲 的 … … ”
姥 爷 说 话 时 , 不 停 地 用 手 掌 拍 着 肋 骨 。
母 亲 依 旧 不 动 声 色 :
“ 这 办 为 到 ! ”
姥 爷 伸 出 两 只 手 , 像 个 瞎 子 似 地 躬 身 向 前 :
“ 不 去 也 得 去 , 否 则 我 拉 着 你 的 辫 子 走 … … ”
母 亲 脸 色 发 白 , 刷 地 一 下 站 了 起 来 , 三 下 两 下 脱 掉 了 外
衣 和 裙 子 , 走 到 姥 爷 面 前 :
“ 走 吧 ! ”
姥 爷 大 叫 :
“ 瓦 拉 瓦 拉 , 快 穿 上 ! ”
母 亲 撞 开 他 , 说 :
“ 走 吧 ! ”
“ 我 诅 咒 你 ! ”
姥 爷 无 可 奈 何 地 叫 着 。
“ 我 不 怕 ! ”
她 迈 步 出 门 , 姥 爷 在 后 面 拉 着 她 哀 求 :
“ 瓦 尔 瓦 拉 , 你 这 是 毁 掉 你 自 己 啊 … … ”
他 又 对 姥 姥 叫 :
“ 老 婆 子 , 老 婆 子 … … ”
姥 姥 挡 住 了 母 亲 的 路 , 把 她 推 回 汴 里 来 :
“ 瓦 莉 加 , 傻 丫 头 。 没 羞 ! ”
进 了 屋 , 她 指 点 着 姥 爷 :
“ 唉 ! 你 这 个 不 懂 事 儿 的 老 瓣 ! ”
然 后 回 过 头 来 向 母 亲 大 叫 :
“ 还 不 快 点 穿 上 ! ”
母 亲 拾 起 了 地 板 上 的 衣 服 , 然 后 说 :
“ 我 不 去 , 听 见 了 没 有 ? ”
姥 姥 把 我 从 炕 上 拉 下 来 , 说 :
“ 快 去 舀 点 水 来 ! ”
我 跑 了 出 去 , 听 见 母 亲 高 喊 :
“ 我 明 天 就 走 ! ”
我 跑 进 厨 房 , 坐 在 窗 户 边 上 , 感 觉 像 地 在 做 梦 。
一 阵 吵 闹 之 后 , 外 面 静 了 下 来 。 发 了 会 儿 呆 , 我 突 然 想
起 来 我 是 来 舀 水 的 。
我 端 着 水 回 , 正 碰 见 那 个 钟 表 匠 往 外 走 , 他 低 着 头 , 用
手 扶 皮 帽 子 。
姥 姥 两 手 贴 在 肚 子 上 , 朝 着 他 的 背 后 影 鞠 着 躬 :
“ 这 您 也 清 楚 , 爱 情 不 能 勉 强 … … ”
他 在 台 阶 上 绊 了 一 下 , 一 个 踉 跄 跳 到 了 院 子 里 。 姥 姥 赶
紧 画 着 十 字 , 不 知 是 在 默 默 地 哭 , 还 是 在 偷 偷 地 笑 。
“ 怎 么 啦 ? ”
我 跑 过 去 问 。
她 一 回 头 , 一 把 把 水 夺 了 过 去 , 大 声 喝 到 :
“ 你 跑 哪 儿 去 舀 水 了 ? 关 上 门 去 ! ”
我 又 回 到 厨 房 里 。
我 听 见 姥 姥 和 母 亲 絮 絮 叨 叨 地 说 了 很 久 。
冬 天 里 一 个 十 分 晴 朗 的 日 子 。
阳 光 斜 着 射 进 来 , 照 在 桌 子 上 , 盛 着 格 瓦 斯 酒 和 伏 特 加
的 两 个 长 颈 瓶, 泛 着 暗 绿 的 光 。
外 面 在 雪 亮 得 刺 眼 。 我 的 小 鸟 在 笼 子 里 嬉 戏 , 黄 雀 、 灰
雀 、 金 翅 雀 在 唱 歌 。
可 是 家 里 却 没 有 一 点 欢 乐 的 气 氛 , 我 把 鸟 笼 拿 下 来 , 想
把 鸟 放 了 。
姥 姥 跑 进 来 , 边 走 边 骂 :
“ 该 死 的 家 伙 , 阿 库 琳 娜 , 老 混 蛋 … … ”
她 从 炕 里 掏 出 一 个 烧 焦 了 的 包 子 , 恶 狠 狠 地 说 :
“ 好 啊 , 都 烤 焦 了 , 魔 鬼 们 … …
“ 干 吗 像 猫 头 魔 似 的 睁 大 眼 睛 看 着 我 ?
“ 你 们 这 群 混 蛋 !
“ 把 你 们 都 撕 烂 … … ”
她 痛 哭 起 来 , 泪 水 滴 在 那 个 烤 焦 了 的 包 子 上 。
姥 爷 和 母 亲 到 厨 房 里 来 。
姥 姥 把 包 子 往 桌 子 上 扔 , 把 碟 子 、 碗 震 得 跳 了 起 来 。
“ 看 看 吧 , 都 是 因 为 你 们 , 让 你 们 倒 一 辈 子 楣 ! ”
母 亲 上 前 抱 住 她 , 微 笑 着 劝 说 着 。
姥 爷 疲 惫 地 坐 在 桌 子 边 儿 上 , 把 餐 巾 系 在 脖 子 上 , 眯 缝
着 浮 的 眼 睛 , 唠 吧 着 :
“ 行 啦 , 行 啦 !
“ 有 什 么 大 不 了 的 , 好 包 子 咱 们 也 不 是 没 吃 过 。
“ 上 帝 是 吝 啬 , 他 用 几 分 钟 的 时 间 就 算 精 了 几 年 的 帐 … …
“ 他 可 不 承 认 什 么 利 息 !
“ 你 坐 下 , 瓦 莉 娅 … … ”
姥 爷 像 个 疯 子 似 地 不 停 地 念 叨 , 在 吃 饭 的 时 候 总 是 要 讲
到 上 帝 , 讲 不 信 神 的 阿 哈 夫 , 讲 作 为 一 个 你 亲 的 不 容 易 。
姥 姥 气 乎 乎 地 打 断 他 :
“ 行 啦 , 吃 你 的 饭 吧 ! 听 见 没 有 ! ”
母 亲 眼 睛 闪 着 亮 光 , 笑 着 问 我 :
“ 怎 么 样 , 刚 才 给 吓 坏 了 吧 ? ” 没 有 , 刚 才 我 不 怕 , 现 在
倒 觉 得 有 点 舒 服 。
他 们 吃 饭 的 时 间 很 长 , 吃 得 特 别 多 , 好 像 他 们 与 刚 才 那
些 互 相 吵 骂 、 号 啕 不 止 的 人 们 没 有 什 么 关 系 似 的 。
他 们 的 所 有 激 烈 的 言 词 和 动 作 , 再 也 不 能 打 动 我 了 。
很 多 年 以 后 , 我 才 逐 渐 明 白 , 因 为 生 活 的 贫 困 , 俄 罗 斯
人 似 乎 都 喜 欢 与 忧 伤 相 伴 , 又 随 时 准 力 求 着 遗 忘 , 而 不 以 不
幸 而 感 到 羞 惭 。
漫 漫 的 日 月 中 , 忧 伤 就 是 节 日 , 火 灾 就 是 狂 欢 ; 在 一 无
所 有 的 面 孔 上 , 伤 痕 也 成 了 点 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