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胡闹,我自己也难为情……可是怎么会这样的呢?怎么会这样的呢?”
这位一辈子勤勉的老太太,弄不明白她的精力怎么会一下子衰退的,只觉得非常难
受。克利斯朵夫只做不觉得。
“妈妈,大概您是累了罢,"他竭力装出毫不介意的口吻。“没关系的,您瞧着吧。”
但他在那里担心了。他从小看惯母亲勇敢,隐忍,对所有的磨折都不声不响的抵抗
过来。这一回的精神崩溃使他害怕了。
他帮着把散在地下的东西收拾起来。她往往抓着一件东西舍不得放下;他就轻轻的
从她手里拿走,而她也让他拿走了。
从这天气,他尽量多跟母亲在一块儿。工作完毕,他不再关在自己房里而来陪她了。
他觉得她那么孤独,又不够坚强担受这孤独:把她这样的丢在一边是很危险的。
夜晚,他坐在她身旁,靠近打开着的临街的窗。田野慢慢黑下来了。人们一个一个
的都在回家。远远的屋子里,亮起小小的灯光。这些景象,他们见过千百次,可是不久
就要看不到了。两人断断续续的说着话,互相指出黄昏时那些熟悉的,早就预料到的小
事,感到很新鲜。他们往往半晌不作声。鲁意莎莫名片妙的提到忽然想起的一件往事,
一些断片的回忆。如今身旁有了一颗对她怜爱的心,她舌头比较松动了。她费了很大的
劲想说话,可是不容易:因为平时在家老躲在一边,认为丈夫儿子都太聪明了,和她谈
不上话的;她从来不敢在他们之间插一句嘴。克利斯朵夫现在这种孝顺而殷勤的态度,
对她完全是新鲜的,使她非常快慰也非常胆怯。她搜索枯肠,只表达不出胸中的意思;
句子都是有头无尾的,不清不楚的。有时她对自己所说的也难为情起来,望着儿子,一
桩事讲了一半就停止了。他握着她的手:她才放下了心,他对于这颗儿童般的慈母的心
不胜怜爱,那是他小时候的避难所,而此刻倒是它来向他找依傍了。他又高兴又悲哀的
听着那些无聊的,除了他以外谁也不感兴趣的唠叨,听着那平凡而没有欢乐的一生的,
微不足道的,但鲁意莎认为极宝贵的回忆。他有时拿别的话打断她,怕她因回想而伤心,
劝她睡觉。她懂得他的意思,便用着感激的眼神望着他说:“真的,这样我心里倒觉得
舒服些;咱们再待一会儿罢。”
他们坐到深夜,等街坊上全睡熟了的时候方始分手。她因为胸中的郁积发泄了一部
分,觉得松快了些;他因为精神上多了一重担负,有点闷闷不乐。
搬家的日子到了。前一天晚上,他们在不点灯火的房间里比平时逗留得更久,一句
话也不说。每隔一些时候,鲁意莎叹一声:“唉!天哪!"克利斯朵夫提到明天搬场的许
多小节目,想使母亲分心。她不愿意睡觉,克利斯朵夫很温和的催她去睡。但他自己回
到房里,也隔了好久才上床。靠着窗子,他竭力透过黑暗,对屋子底下黑魆魆的河面最
后望了一番。他听到弥娜花园里大树之间的风声。天上很黑。街上没有一个行人。一阵
冷雨开始下起来了。定风针格格的响着。隔壁屋里有个孩子在啼哭。黑夜压在地面上,
阴惨惨的教你透不过气来。破裂的钟声报出单调的时刻,一点,半点,一刻,在沉闷静
寂的空气中叮叮噹噹,和屋顶上的雨声交错并起。
等到克利斯朵夫心中打着寒噤终于准备睡觉的时候,听见下一层楼上有关窗的声音。
上了床,他想到穷人怀念过去真是件可悲的事:因为他们不够资格象有钱的人一样有什
么过去;他们没有一个家,世界上没有一席地可以让他们珍藏自己的回忆:他们的欢乐,
他们的苦恼,他们所有的岁月,结果都在风中飘零四散。
第二天,他们在倾盆大雨中把破旧的家具搬往新居。老地毯匠费休借给他们一辆小
车和一匹小马,自己也过来帮忙。但他们不能把所有的家具带走,新租的房子比老屋窄
得多。克利斯朵夫只能劝母亲把一些最旧最无用的丢掉。而这也费了好多口舌;她对无
论什么小东西都认为很有价值:一张摆不起的桌子,一张破椅子,什么也不愿意牺牲。
直要费休拿出他跟祖父老朋友的身分,帮克利斯朵夫一边劝一边埋怨;而这好人也了解
她的痛苦,答应把这些宝贵的破东西存一部分在他家里,等他们将来去拿。这样,她才
忍痛把它们留了下来。
搬家的事早就通知了两个兄弟,但恩斯德上一天回来说他没有空,不能到场;洛陶
夫只在中午的时候出现了一下;他看着家具装上车子,发表了一些意见,就匆匆忙忙的
走了。
他们在满是泥浆的街上出发了。克利斯朵夫拉着缰绳,马在泥泞的街面上滑来滑去。
鲁意莎靠着儿子身边走,替他挡着雨。然后他们在潮湿的屋子里把东西安顿下来。天上
云层很低,半明半暗的日色使房间更阴沉了。要没有房东的照顾,他们简直心灰意懒,
支持不住。等到车子走了,家具乱七八糟的堆了一地,天已经快黑了。克利斯朵夫母子
俩筋疲力尽,一个倒在箱子上,一个倒在布包上,忽然听见楼梯上一声干咳,有人敲门
了。进来的是于莱老头,他先郑重其事的表示打搅了他亲爱的房客很抱歉,又请他们下
去一块儿吃晚饭,庆祝他们的乔迁之喜。满腹辛酸的鲁意莎想拒绝。克利斯朵夫也不大
高兴参与那种家庭的集会;但老人一再邀请,克利斯朵夫又觉得母亲第一晚搬来不应该
老想着不快活的念头,便硬劝她接受了。
他们走到下一层楼,看见于莱全家都在那里:老人以外,还有他的女儿,女婿伏奇
尔,两个外孙,一男一女,年纪比克利斯朵夫小一些。大家抢着上前,说着欢迎的话,
问他们是否累了,对屋子是否满意,是否需要什么,一大串的问话把克利斯朵夫闹昏了,
一句也没听懂;因为他们都是七嘴八舌,同时说话的。晚餐端了出来,他们便坐上桌子,
但喧闹的声音还是照旧。于莱的女儿阿玛利亚立刻把街坊上所有的零碎事儿告诉鲁意莎,
例如近边有哪几条街道,她屋里有哪些习惯哪些方便,送牛奶的几点钟来,她自己几点
钟起床,买东西上哪几家铺子,她平时给的是什么价钱。她直要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才
肯放松鲁意莎。鲁意莎迷迷忽忽的,竭力装做对这些话很注意,但她随便接了几句,证
明她完全没有懂,使阿玛利亚大惊小怪的嚷起来,从头再说一遍。于莱老人却在那里对
克利斯朵夫解释音乐家的前途如何艰苦。克利斯朵夫的另一边坐着阿玛利亚的女儿洛莎,
从晚餐开始就没有停过说话,滔滔汩汩,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她一句话说到一半,气
透不过来了,但又马上接了下去。无精打采的伏奇尔对着饭菜咕噜。这可掀起了一场热
烈的辩论。阿玛利亚,于莱,洛莎,都打断了自己的话加入论战,对红焖肉太咸还是太
淡的问题争辩不休:他们你问我,我问你,可没有一个人的意见和旁人的相同。每人都
认为别人的口味不对,只有他自己的才是健全而合理的。他们为此竟可以辩论到最后之
审判。
末了,大家在怨叹人生残酷这一点上意见一致了。他们对鲁意莎和克利斯朵夫的伤
心事很亲切的说了些动人的话,表示同情,称赞他们的勇敢。除了客人的不幸之外,他
们又提到自己的,朋友的,所有认得的人的不幸。他们一致同意,说好人永远倒楣,只
有自私的人和坏人才有快乐。他们得到一个结论,认为人生是悲惨的,空虚的,要不是
上帝的意思要大家活着受罪,简直是死了的好。克利斯朵夫因为这些思想和他当时的悲
观心理很接近,就很看重房东家里的人,而对他们小小的缺点视若无睹了。
等到他和母亲回到杂乱的房里,两人觉得又疲倦又抑郁,可不象从前那么孤独了。
克利斯朵夫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因为疲劳过度和街上吵闹而睡不着觉。沉重的车子在外
边过,墙壁都为之震动,下一层楼上全家都睡了,在那里打鼾:他一边听着,一边以为
在这儿跟这些好人在一起,即使不能快乐,也可以减少些苦恼,——固然他们有点讨人
厌,但和他受着同样的痛苦,似乎是了解他而他也自以为了解他们的。
他终于矇眬睡去,可是天方破晓就给邻人吵醒了,他们已经在开始争论,还有人拚
命扳着唧筒打水,准备冲洗院子和楼梯。
乌斯多斯·于莱是个矮小的驼背老头,眼睛常带不安和郁闷的表情,红红的脸全是
肉疙瘩与皱痕,牙齿都脱落了,乱七八糟的胡子,老是被他用手拈来拈去。他心地很好,
为人正直,非常讲道德,从前和祖父也还投机。人家说他们很相象。的确,他们是同辈
而在同样的礼教之下长大的;但他没有约翰·米希尔那样结实的体格,换句话说,尽管
有许多地方两人意见相投,实际是完全不同的;因为造成一个人的特点的,性情脾气比
思想更重要。虽然人与人间因智愚的关系而有不少虚虚实实的差别,但最大的类型只有
两种:一种是身体强壮的人,一种是身体软弱的人。于莱老人可并不属于前一流。他象
米希尔一样讲做人之道,但讲的是另外一套;他没有米希尔那样的胃口,那样的肺量,
那种快活的脸色。他和他的家属,在无论哪方面气局都比较狭小。做了四十年公务员而
退休之后,他感到无事可做的苦闷,而在不曾预先为暮年准备好一种内心生活的老人,
这是最受不了的。所有他先天的,后天的,以及在职业方面养成的习惯,都使他有种畏
首畏尾与忧郁的气息,他的儿女多少也有些这种性格。
他的女婿伏奇尔是爵府秘书处的职员,大约有五十岁。他高大,结实,头发已经全
秃,戴着金丝眼镜,脸色相当好,自以为闹着病;大概这倒是真的,虽然病没有象他所
想的那么多,可是乏味的工作把他脾气弄坏了,终日伏案的生活把身体也磨得不大行了。
他做事很勤谨,为人也不无可取,甚至还有相当教育,只是被荒谬的现代生活牺牲了。
象多数当职员的人一样,他结果变得神经过敏。这便是歌德所说的"郁闷而非希腊式的幻
想病者",他很哀怜这种人,可是避之唯恐不及。
阿玛利亚的做人既不象她父亲那一套,也不象丈夫那一套。强壮,活泼,粗嗓子,
她绝不哀怜丈夫的唉声叹气,老实不客气的埋怨他。但两人既然老在一起过活,总免不
了受到影响;夫妇之间只要有一个闹着神经衰弱,不消几年两人很可能都变做神经衰弱。
阿玛利亚虽然喝阻伏奇尔的叹苦,过了一会她可婆婆妈妈的比他自己更怨得厉害;这种
从责备一变而为帮着诉苦的态度,对丈夫全无好处;他的无病呻吟给她大惊小怪的一闹,
痛苦倒反加了十倍。她不但使伏奇尔看到他的诉苦引起了意外的反响而更害怕,并且她
的心绪也搅坏了。结果她对自己那么硬朗的身体,对父亲的,对儿子的,对女儿的,也
来无端端的发愁了。那简直成了一种癖:因为嘴里念个不停,她竟信以为真。极轻微的
伤风感冒就被看得很严重,无论什么都可以成为揪心的题目。大家身体好的时候,她还
是要着急,因为想到了将来的病。所以她永远过着惴惴不安的日子。可是大家的健康不
见得因之更坏;仿佛那种连续不断的诉苦倒是维持众人的健康的。每人照常吃喝,睡觉,
工作;家庭生活也并不因之松弛下来。阿玛利亚光是从早到晚楼上楼下的活动还嫌不够,
必需要每个人跟着她一块儿拚命;不是把家具翻身,就是洗地砖,擦地板,永远是一片
叫喊声,脚步声,天翻地覆的忙个不停。
两个孩子,被这种呼来喝去的,谁也不让自由的淫威压倒了,认为低头听命是分内
之事。男孩子莱沃那,脸长得漂亮而呆板,一举一动都是怪拘束的。女孩子洛莎,金黄
头发,温和而亲切的蓝眼睛还相当好看;要不是那个太大而长相蠢笨的鼻子使面貌显得
笨重,带点儿楞头楞脑的表情的话,她细腻娇嫩的皮肤跟那副和善的神气,还能讨人喜
欢。她教你想起瑞士巴塞尔美术馆中霍尔朋的少女像:画的那个曼哀市长的女儿,低着
眼睛坐着,手按着膝盖,肩上披着淡黄头发,为了她难看的鼻子神态有点发僵。洛莎可
不在乎这一点,她的孜孜不倦的唠叨丝毫不受影响。人家只听见她成天尖着嗓子东拉西
扯,——老是上气不接下气的,仿佛没有时间把话说完,老是那么一团高兴,不管母亲、
父亲、外祖父气恼之下把她怎样埋怨;而他们的气恼并非为了她聒噪不休,而是因为妨
碍了他们的聒噪。这般好心的人,正直,忠诚,——老实人中的精华,——所有的德性
差不多齐备了,只缺少一样使生活有点儿趣味的,静默的德性。
克利斯朵夫那时很有耐性。忧患把他暴躁激烈的脾气改好了许多。和一般高雅大方
而实际冷酷无情的人来往过后,他对那些毫无风趣,非常可厌,但对人生抱着严肃的态
度的好人,更体会到他们的可贵。因为他们过着没有乐趣的生活,他就以为他们没有向
弱点屈服。一旦断定他们是好人,认为自己应当喜欢他们之后,他就其他的德国人性格,
硬要相信自己的确喜欢他们了。可是他没有成功,原因是这样的:日耳曼民族有种一相
情愿的心理,凡是看了不痛快的事一概不愿意看见,也不会看见;因为一个人早已把事
情判断定了,精神上得过且过的非常安静,决不愿意再让事情的真相来破坏这种安静,
妨碍生活的乐趣。克利斯朵夫可没有这个本领。他反而在心爱的人身上更容易发见缺点,
因为他要把他们整个儿的爱,绝对没有保留: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对人的忠诚,对真理的
渴望,使他对越喜欢的人越苛求,越看得明白。所以不久他就为了房东们的缺点暗中起
恼。他们可并不想遮掩自己的短处,只把所有令人厌恶的地方全暴露在外面,而最好的
部分倒反给隐藏起来。克利斯朵夫想到这点,便埋怨自己不公平,努力丢开最初的印象,
去探寻他们加意深藏的优点。
他想法跟老于莱搭讪,那是于莱求之不得的。为了纪念从前喜欢他而夸奖他的祖父,
他暗地里对于莱很有好感。可是天真的约翰·米希尔比克利斯朵夫多一种本领,能够对
朋友存幻想;这一层克利斯朵夫也发觉了,他竭力想探听于莱对祖父的回忆,结果只得
到一个米希尔的近于漫画式的,褪色的影子,和一些毫无意义的断片的谈话。于莱提到
他的时候,开场老是千篇一律的这么一句:
“就象我对你可怜的祖父说的……”
于莱除了当年自己说过的话,其余一概没听见。
约翰·米希尔从前说不定也是这样的。大多数的友谊,往往只是为了要找个对手谈
谈自己,痛快一下。但约翰·米希尔虽然那么天真的只想找机会高谈阔论,至少还有同
情心,准备随时发泄,不管得当与否。他对一切都感到兴趣,恨自己不是十五岁的少年,
看不见下一代的奇妙的发明,没法和他们的思想交流。他有人生最可宝贵的一个德性:
一种永久新鲜的好奇心,不会给时间冲淡而是与日俱增的。他没有相当的才具来利用这
天赋,但多少有才具的人会羡慕他这种天赋!大半的人在二十岁或三十岁上就死了:一
过这个年龄,他们只变了自己的影子;以后的生命不过是用来模仿自己,把以前真正有
人味儿的时代所说的,所做的,所想的,所喜欢的,一天天的重复,而且重复的方式越
来越机械,越来越脱腔走板。
老于莱真正生活过的时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他当时也没有多少生气,留
剩下来的自然更纤弱可怜。除了他从前的那一行和他的家庭生活,他什么也不知道,什
么也不愿意知道。他对所有的事都抱着现成的见解,而那些见解还是他少年时代的。他
自命为懂得艺术,却只知道几个偶像的名字,提到它们就搬出一套夸张的滥调;余下的
都被认为有等于无,不足挂齿。人家和他说起现代艺术家,他或是充耳不闻,或是顾左
右而言他。他自己说极喜欢音乐,要克利斯朵夫弹琴。克利斯朵夫上过一二次当;但音
乐一开场,老人就和女儿大声说起话来,仿佛音乐能使他对一切不关音乐的事增加兴致。
克利斯朵夫气恼之下,不等曲子弹完就站了起来:可是谁也不注意。只有三四个老曲子,
有极美的,也有极恶俗的,但都是大众推崇的,才能使他们比较的静一些,表示完全赞
成。那时老人听了最初几个音就出神了,眼泪冒上来了,而这种感动,与其说是由于现
在体会到的乐趣,还不如说是由于从前体会过的乐趣。虽然这些老歌曲也有克利斯朵夫
极爱好的,例如贝多芬的《阿台拉伊特》,结果他都觉得厌恶了:老人哼着开头的几个
小节,一边拿它们和"所有那些没有调子的该死的近代音乐"作比较,一边说着:“这个
吗,这才叫做音乐。”——的确,他对近代音乐是一无所知的。
他的女婿比较有点知识,知道艺术界的潮流,但反而更糟:因为他下判断的时候永
远存心要压低人家。既不是不聪明,也不是没有鉴赏力,他可不愿意欣赏一切现代的东
西。倘若莫扎特与贝多芬是和他同时代的,他一样会瞧不起,倘若瓦格纳与理查德·施
特劳斯死在一百年前,他一样会赏识。天生不快活的脾气,使他不肯承认他活着的时候
会有什么活着的大人物:这是他受不了的。他因为自己虚度了一生,必须相信所有的人
都白活了一辈子,那是一定的事,谁要跟他意见相反,那末这种人不是傻瓜,便是存心
开玩笑。
因此,他讲起新兴的名流总带着尖刻挖苦的口吻,又因为他并不傻,只要瞧上一眼
就会发见人家的可笑和弱点。凡是陌生的名字都使他猜疑;关于某个艺术家还一无所知
的时候,他已经准备批评了,——唯一的理由就是不认识这个艺术家。他对克利斯朵夫
的好感,是因为相信这个愤世嫉俗的孩子象他一样觉得人生可厌,而且也没有什么天才。
一般病病歪歪,怨天尤人的可怜虫,彼此会接近的最大的原因,是能够同病相怜,在一
块儿怨叹。他们为了自己不快乐而否认别人的快乐。但便是这批俗物与病夫的无聊的悲
观主义,最容易使健康的人发觉健康之可贵。克利斯朵夫便经历到这个情形。伏奇尔那
种抑郁的念头,原来他是很熟悉的;可是他很奇怪竟会在伏奇尔嘴里听到,而且认不出
来了。他厌恶那些思想,他为之生气了。
克利斯朵夫更气恼的是阿玛利亚的作风。其实这忠厚的女人不过把克利斯朵夫关于
尽职的理论付诸实行罢了。她无论提到什么事,总把尽职二字挂在嘴上。她一刻不停的
做活,要别人也跟她一样的做活。而工作的目的并非为增加自己和别人的快乐:正是相
反!她仿佛要拿工作来教大家受罪,使生活变得一点儿趣味都没有,——要不然生活就
谈不上圣洁了。她无论如何不肯把神圣的家务放下一分钟,那是多少妇女用来代替别的
道德与别的社会义务的。要是没有在同一的日子同一的时间抹地板,洗地砖,把门钮擦
得雪亮,使劲的拍地毯,搬动桌子,椅子,柜子,那她简直以为自己堕落了。她还对那
些事大有炫耀的意思,当作荣誉攸关的问题。许多妇女不就是用这个方式来假想自己的
荣誉而加以保护的吗?她们所谓的荣誉,就是一件必须抹得光彩四射的家具,一方上足
油蜡,又冷又硬,滑得教人摔交的地板。
伏奇尔太太责任固然是尽了,人并不因之变得可爱些。她拚命干着无聊的家务,象
是上帝交下来的使命。她瞧不岂不象她一样死干的人,喜欢把工作歇一歇而体味一番人
生的人。她甚至闯到鲁意莎的屋里,因为她往往要停下工作出神。鲁意莎见了她叹口气,
可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终于向她屈服了。幸而克利斯朵夫完全不知道这种事:阿玛利
亚总等他出去之后才往他们家里闯;而至此为止,她还没有直接去惹克利斯朵夫,他是
决计受不了的。他暗中觉得和她处于敌对状态,尤岂不能原谅她的吵闹:他为之头都疼
了。躲在卧房里,——一个靠着院子的低矮的小房间,——他顾不得缺少空气,把窗子
关得严严的,只求不要听到屋子里砰砰訇訇的响声,可是没用。他不由自主的要特别留
神,楼下最小的声音都引其他的注意。等到短时间的安静了一下,那透过楼板的粗嗓子
又嚷起来的时候,他真是气极了,叫着,跺着脚,大骂一阵。可是屋子里沸沸扬扬,人
家根本没觉得,还以为他哼着调子作曲呢。他咒着伏奇尔太太,希望她入地狱。什么顾
虑,什么尊敬,都不生作用了。在那种时候,他竟认为便是最要不得的荡妇,只要能不
开口,也比叫叫嚷嚷的大贤大德的女人强得多。
因为恨吵闹,克利斯朵夫就去接近莱沃那。全家的人都忙做一团,唯有这年轻的孩
子永远安安静静,从来没有提高嗓子的时候。他说话很得体,很有分寸,每个字都经过
挑选,而且从容不迫。暴躁的阿玛利亚没有耐性等他把话说完;全家都为了他的慢性子
气得直嚷。他可是不动声色。什么也扰乱不了他心平气和与恭敬有礼的态度。克利斯朵
夫知道莱沃那是预备进教会的,所以对他特别感到好奇。
对于宗教,克利斯朵夫的立场是很古怪的,而他自己也不大弄得清楚。他从来没时
间去仔细想。学识既不够,谋生的艰难把精神都占据了,他不可能分析自己,整理自己
的思想。以他激烈的脾气,他会从这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从完全的信仰变成绝对
的不信仰,也不想到和自己矛盾不矛盾。快乐的时候,他根本不大想到上帝,但是倾向
于信上帝的。不快活的时候,他想到上帝,可不大相信:上帝会容许这种苦难与不公平
的事存在,他觉得是不可能的。但他并不把这些难题放在心上。其实他是宗教情绪太浓
了,用不着去多想上帝。他就生活在上帝身上,毋须再信上帝。信仰只是为软弱的人,
萎靡的人,贫血的人的!他们向往于上帝,有如植物的向往于太阳。唯有垂死的人才留
恋生命。凡是自己心中有着太阳有着生命的,干吗还要到身外去找呢?
要是克利斯朵夫过着与世不相往来的生活,也许永远想不到这些问题。但社会生活
的种种约束,使他对这等幼稚而无谓的题目不得不集中精神想一想,决定一个态度;因
为它们在社会上占着一个大得不相称的地位,你随处都会碰上它们。仿佛一颗健全的,
豪放的,精力充沛,抱着一腔热爱的心灵,除了关切上帝存在不存在以外,没有成千成
百更急迫的事要做!……倘若只要相信上帝,倒还罢了!可是还得相信一个某种大小,
某种形状,某种色彩,某个种族的上帝!关于这些,克利斯朵夫连想也没想到。耶稣在
他的思想中差不多一点没有地位。并非他不爱耶稣:他想到耶稣的时候是爱他的,问题
是他根本不想到他。有时他因之责备自己,觉得闷闷不乐,不懂为什么他不多关心一些。
但他对仪式是奉行的,家里的人都奉行的,祖父还常常读《圣经》;他自己也去望弥撒,
还可以说参加陪祭,因为他是大风琴师,而且他的尽心职务可以作为模范。可是从教堂
里出来,他不大说得清刚才想些什么。他努力念着《圣经》,教自己集中思想,念的时
候也有兴趣,甚至感到愉快,但不过把它当做美妙的奇书,本质上跟别的书并无分别,
谁也不会想到把它叫做圣书的。老实说,他对耶稣固然抱着好感,但对贝多芬更有好感。
星期日他为圣·弗洛里昂教堂的弥撒祭弹管风琴,他逢着演奏巴赫的日子,比演奏门德
尔松的日子宗教情绪更浓。有些祭礼①特别引其他的热诚。可是他爱的究竟是上帝呢还
是音乐呢?有一天一个冒失的神甫就这样打趣似的问过他,全没想到这句带刺的话惹起
了孩子多少烦恼。换了别人决不会把这一点放在心上,也决不会因之而改变生活方式,
——(不要知道自己想些什么而恬然自得的人,世界上不知有多少!)——但克利斯朵
夫的需要真诚已经到了添加烦恼的程度,使他对无论什么事都要求良心平安。一旦心上
有了不安,他就得永远不安下去。他非常恼恨,以为自己的行为有了骗人的嫌疑。他究
竟信不信上帝呢?……可怜他在物质与思想两方面都没有能力独自解答,那是既要闲暇,
又要知识的。然而这问题非解答不可,否则不是漠不关心就是假仁假义,而要他做这两
种人都是办不到的。 ①十八世纪的巴赫与十九世纪的门德尔松都作有宗教音乐,前者宗教情绪尤为热烈。
他很胆怯的试着去探问周围的人。大家的神气全表示极有自信。克利斯朵夫急于想
知道他们的理由,可毫无结果。差不多永远没有一个人给他明确的答覆,他们说的都是
闲文。有些人把他当作骄傲,告诉他这些事是不容讨论的,成千成万比他聪明而善良的
人都不加讨论的相信了上帝,他只要依照他们的榜样就得了。还有些人居然生了气,仿
佛向他们提出这个问题是侮辱他们;这也许不是对自己的信仰顶有把握的人。另外有般
人却耸耸肩膀,笑着说:“呕!你相信了也没有什么害处啊……"他们的笑容是表示:
“而且又不费一点儿事!……"这一等人是克利斯朵夫最瞧不起的。
他也试过把这些苦闷告诉一个神甫:结果是失望了。他不能正式讨论。对方虽是很
殷勤,仍不免在客套中使人感到他和克利斯朵夫谈不上真正的平等;神甫的大前提是:
他的高人一等的地位与知识是毫无疑义的,所有的讨论不能超过他指定的界限,否则便
是有失体统……这完全是不痛不痒的装点门面的把戏。等到克利斯朵夫想越出范围,提
出那个尊严的人物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他就想法敷衍了事,先用长辈对小辈的神气笑了
笑,背几句拉丁文,象父亲一般责令他祈祷,祈祷,求上帝来启示他,指引他。——克
利斯朵夫在这番谈话之后,觉得神甫那种有礼而自命不凡的口吻,教人屈辱得厉害。不
管自己有理没理,他无论如何不愿意再去请教什么神甫了。他承认这些人物在聪明与神
圣的名衔上比他高;但讨论的时候就没有什么高级,低级,名衔,年岁,姓氏等等的分
别!重要的是真理,而在真理之前,大家全是平等的。
因此,他能找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而有信仰的少年是挺高兴的。他自己也只求信仰,
只希望莱沃那给他信仰的根据。他向他表示好感。莱沃那照例态度很温和,可并不怎么
热心;他对什么事都不大热心的。因为家里老是有阿玛利亚或老人打岔,没法有头有尾
的说话,克利斯朵夫便提议吃过晚饭一同去散步。莱沃那太讲礼貌了,不能拒绝,虽然
心里并不情愿,因为他无精打采的性情素来怕走路,怕谈话,怕一切要他费几分气力的
事。
克利斯朵夫不知道谈话应当怎样开始。说了两三句闲话,他就突如其来的扯到挂在
他心上的问题,他问莱沃那是不是真的预备去做教士,那对他是不是一种乐趣。莱沃那
愣了愣,不大放心的望了他一眼,看见克利斯朵夫绝对没有恶意,才安了心,回答说:
“是啊,要不然又是为的什么呢?”
“啊!"克利斯朵夫叹了一声。"你真幸福!”
莱沃那觉得克利斯朵夫的口气有些艳羡的成分,心里不由得很舒服。他立刻改变态
度,话多起来了,脸色也开朗了。
“是的,我是幸福的。"他说着,眉飞色舞。
“你怎么能够到这一步的呢?”
莱沃那先不回答他的问题,提议到圣·马丁寺的回廊底下找个安静的地方,拣条凳
子坐下。那儿,可以望见种着刺球树的广场的一角,还有远远的罩在暮霭中的田野。莱
茵河在小山脚下流过。他们旁边有个荒废的公墓沉沉睡着,铁门紧闭,所有的墓都被蔓
草湮没了。
莱沃那开始说话了。他眼睛里闪着点得意的光彩,说能够逃避人生,找到一个可以
托庇的,永远不受灾害的地方是多么舒服。克利斯朵夫最近的创伤还没平复,非常热烈
的需要遗忘与休息;可是心中还有些遗憾。他叹了一口气,问:
“可是,完全放弃人生,你不觉得有所牺牲吗?”
“噢!"莱沃那安安静静的回答,"有什么可以惋惜的?人生不是又悲惨又丑恶吗?”
“可也有些美妙的地方,"克利斯朵夫说着,望着幽美的暮色。
“有些美妙的地方,可是极少。”
“这极少的一些,对我还是很多呢!”
“噢!得了罢,只要你心中放明白些,事情就很简单。一方面是一点点的好处和多
多少少的坏处;另一方面是没有什么好,也没有什么坏,而这还不过是在活着的时候;
以后可是有无穷的幸福。两者之间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克利斯朵夫不大喜欢这种算盘。他觉得这样锱铢必较的生活太疲乏了。但他勉强教
自己相信这便是智慧。
“那末,"他带着一点讥讽的口气问,"你想你不至于被片刻的欢娱诱惑吗?”
“既然知道欢娱只有一刹那,而以后的时间却是无穷无尽,一个人还会这么傻吗?”
“那末你真的认为死后的时间是无穷无尽的了?”
“当然。”
克利斯朵夫便仔仔细细的问他。克利斯朵夫抱着一腔希望,冲动得厉害。要是莱沃
那能给他千真万确的证据使他信仰的话,他要用着何等的热情去跟着他皈依上帝,把世
界上的一切统统丢开!
最初,莱沃那很得意自己这个使徒的角色,同时以为克利斯朵夫的怀疑不过是一种
姿态,表示不肯随俗,只要几句话就能使他为了顾全体统而信服的;他便搬出《圣经》,
福音书,奇迹,和传统等等。但克利斯朵夫听了一会便拦住了他的话,说这是拿问题来
回答问题,他所要求的并非把正是他心中怀疑的对象敷陈演绎,而是指示他解决疑窦的
方法。这样以后,莱沃那就沉下了脸,觉得克利斯朵夫的病比他想象中的严重得多,居
然表示只有用理性才能说服他。然而他还以为克利斯朵夫喜欢标新立异,——他想不到
一个人的不肯随俗竟会是出于真诚的,——所以他并不失望;他仗着新近得来的学问,
搬出学校里的知识,关于上帝存在与灵魂不死的问题,把许多玄学的论证乱七八糟的一
起倒出来,而说话的方式是威严多于条理。克利斯朵夫精神很紧张,皱紧眉头听着,觉
得非常吃力;他要莱沃那把话重复了几遍,竭力想猜透其中的意义,把它灌进自己的脑
子,一步一步跟着他推理的线索。终于他嚷起来,说这是跟他开玩笑,是思想的游戏,
是能言善辩之徒的打趣,信口雌黄,自以为言之有物。莱沃那给他这一驳,竭力为经典
的作者辩护,说他们是真诚的。克利斯朵夫可耸耸肩膀,打赌说这些人要不是滑稽大家,
便是卖弄笔头的该死的文人;他一定要莱沃那提出别的证据。
等到莱沃那骇然发觉克利斯朵夫的中毒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田地,就对他不再发生
兴趣了。他记得人家的嘱咐,说不要浪费光阴去和根本没有信仰的人争辩,——至少在
他们一味固执,不愿意相信的时候。那既不会使对方得益,反而有把自己也弄糊涂了的
危险。最好让这种可怜虫听凭上帝安排;要是上帝有意思的话,自然会点醒他的;要是
上帝没有这意思,那不是谁也没有办法吗?于是莱沃那不想再继续辩论。他只温和的说
目前是无法可想了,一个人要决意不肯睁开眼来,那末任何推理都不能给他指示道路的;
他劝克利斯朵夫祈祷,求上帝的恩宠:没有恩宠是什么都不成的;要信仰,必须心里要
信仰。
心里要?克利斯朵夫苦闷的想道。那末,只要我心里要上帝存在,上帝便存在了!
只要我喜欢否定死,死就不存在了!……唉!……为那些不需要看到真理的人,能够心
里想要怎么样的真理就看到怎么样的真理的人,能造出些称心如意的梦而去软绵绵的躺
在里面的人,生活真是太容易了!但在这种床上,克利斯朵夫知道自己是永远睡不着觉
的……
莱沃那继续说着话,回到他最喜欢的题目,说静思默想的生活多么可爱;在这个毫
无危险的阵地上,他又滔滔不竭了。用着单调的快乐得发抖的声音,他说皈依上帝的生
活是多么幸福,可以远离世界,远离吵闹(他说到这里口气非常恼恨,他差不多和克利
斯朵夫一样的厌恶吵闹),远离强暴,远离讥讽,远离那些零星的小灾难,每天守着信
仰那个又温暖又安全的窝,对遥远的不相干的世界上的苦难,只消心平气和的取着静观
的态度。克利斯朵夫一边听着一边意味到这种信仰的自私自利。莱沃那也觉得他在猜疑,
便急急的解释。静思默想的生活并非懒散的生活!相反,那是以祈祷来代替行动的生活;
世界上要没有祈祷,还成什么世界!我们用祈祷来为人赎罪,代人受过,把自己的功绩
献给别人,在上帝面前替人讨情。
克利斯朵夫不声不响的听着,愈来愈愤慨了。他觉得莱沃那的出世明明是假仁假义。
他不至于那么不公平,把一切有信仰的人都认为假仁假义。他很知道,舍弃人生的行为
在一小部分的人是无法生活,是惨痛的绝望,是求死的表示;——而在更少数的一部分
人,是一种热情的出神的境界……(这境界能维持多久是另一问题)……但在大半的人,
逃世岂不往往是冷酷无情的计算,并非为了别人的幸福或真理,而只顾着自己的安宁吗?
倘若这种情形被那般真诚的信徒觉察了,岂不要为了自己的理想受到亵渎而感到痛苦吗?……
满心喜悦的莱沃那,此刻正在陈说世界的美与和谐,那是他在神光照耀的云端里望
出来的:底下,一切都是黑暗,欺枉,痛苦;上面,一切变得清楚,光明,整齐;世界
有如一座时钟,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克利斯朵夫只是漫不经意的听着,心里想:“他究竟是真有信仰呢,还是自以为有
信仰?"可是他自己的信仰,需要信仰的热烈的意念,并没因之动摇。那决不是象莱沃那
这样一个傻瓜的庸俗的心灵,贫弱的论证,所能损害的……
城里已经黑了。他们坐的凳子已经埋在阴影里;天上的星亮了,一层白雾从河上飘
起。蟋蟀在墓园的树底下乱叫。圣·马丁寺的大钟开始奏鸣:先是一个最高的音,孤零
零的,象一头哀鸣的鸟向天发问;接着响起第二个音,比前一个低三度,和高音的哀吟
合在一起;然后是最低的一个五度音,仿佛是对前两个音的答复。三个音融成一起。在
钟楼底下,那竟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蜂房里的合唱。空气和人的心都为之颤动。克利斯朵
夫屏着气,心里想:音乐家的音乐,和这个千千万万的生灵一起叫吼的音乐的海洋相比,
真是多么可怜;这是野兽,是音响的自由世界,决非由人类的聪明分门别类,贴好标签,
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世界所能比拟。他在这起无边无岸的音响中出神了……
等到那气势雄伟的喁语静默了,最后的颤动在空气中消散完了,克利斯朵夫便惊醒
过来,骇然向四下里瞧了瞧……什么都认不得了。在他周围,在他心中,一切都变了。
上帝没有了……
失掉信仰和得到信仰一样,往往只是一种天意,只是电光似的一闪。理智是绝对不
相干的;只要极小的一点儿什么:一句话,一刹那的静默,一下钟声,已经尽够了。在
你散步,梦想,完全不预备有什么事的时候,突然之间一切都崩溃了:周围只剩下一片
废墟。你孤独了,不再有信仰了。
克利斯朵夫惊骇之下,弄不明白那是什么原因,怎么会发生的。那真象河水的春汛
一样……
莱沃那依旧在那里喃喃不已,声音比蟋蟀的鸣声更单调。克利斯朵夫听不见了。天
已经全黑。莱沃那不作声了。克利斯朵夫呆着不动使他非常奇怪,又担心时间太晚,便
提议回去。克利斯朵夫只是不理。莱沃那去拉他的手臂,克利斯朵夫微微一跳,睁着失
神的眼睛瞪着莱沃那。
“克利斯朵夫,得回去啦,"莱沃那说。
“见鬼去罢!"克利斯朵夫气冲冲的回答。
“哎唷,我的天!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呢,克利斯朵夫?”莱沃那问话的神气很害
怕,他给他吓呆了。
克利斯朵夫定了定神。
“不错,你说得对,"他口气温和了些,"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见上帝去罢!见上帝
去罢!”
他独自留下,心里苦闷到极点。
“啊!天哪!天哪!"他喊着,扭着手,热情冲动的仰望着漆黑的天。"为什么我没
有信仰了呢?为什么我不能再有信仰了呢?我心中有了些什么事呢?……”
他信仰的破灭,跟他刚才与莱沃那的话是毫无关系的:这番谈话不能成为他信仰破
灭的理由,正如阿玛利亚的叫嚣和她家人的可笑,不能成为他近来道德心动摇的原因。
那不过是借端而已。骚动不是从外面,而是从他内心来的。他觉得有些陌生的妖魔在心
中蠢动,他不敢对自己的思想细看,不敢正面去瞧一瞧他的病……他的病?难道这是一
种病吗?他只知道有种恹恹无力的感觉,有股醉意,有种痛快的悲怆,把他的心浸透了。
他自己作不了主了。他想振作品来,恢复昨天那种坚忍刻苦的精神,可是没用。一切都
一下子崩溃了。他忽然感觉到有个广大无垠的世界,灼热的,野蛮的,不可衡量的……
超越上帝的世界!……
这不过是一刹那的事。但从此他就失掉了过去生活中的平衡。
于莱家里的人,克利斯朵夫完全没注意到的只有那个女孩子洛莎。她长得根本不好
看;而自己也绝对谈不上俊美的克利斯朵夫,对别人的美貌倒很苛求。他有种青年人的
冷酷,把生得丑的女人简直不当做人,除非她的年龄已经到了不会牵动柔情,只能令人
有些严肃的,恬静的,近乎虔敬的感情的阶段。并且洛莎虽不是不聪明,可毫无特殊的
天赋,而她的喋喋不休还使克利斯朵夫避之唯恐不及。所以他不愿意费心去了解她,以
为她没有什么可了解的,充起量不过是偶尔望她一眼罢了。
可是她比许多年轻的姑娘强得多,至少远胜他热恋过的弥娜。她是个老老实实的女
孩子,没有虚荣,不卖弄风情,在克利斯朵夫没搬来之前,从来没发觉自己的丑,或者
是不把这一点放在心上,因为她周围的人不把这点放在心上。倘使外祖父或母亲嘀嘀咕
咕的提到她长得丑,她只是笑笑,并不信以为真,或者认为无关重要;而他们也不比她
多操什么心。多少别的女人,和她一样或更难看的,还不是照旧有人爱吗?德国人对体
格的缺陷特别能宽容:他们会熟视无睹,甚至能化丑为妍,凭着一相情愿的幻想,无论
什么脸都可以和最出名的美女典型出岂不意的拉上关系。于莱老人用不着别人怎么鼓励,
就会说他外孙女的鼻子象吕杜维齐的于侬雕像上的鼻子。幸而他老是叽哩咕噜的脾气不
喜欢说人好话;而全不①在乎鼻子模样的洛莎,只知道依照习俗把家务做得好好的才值
得自己骄傲。人家教她什么,她就当做福音书一般的接受。难得出门,没有人给她作比
较,她很天真的佩服自己的尊长,完全相信他们的话。天生的喜欢流露真情,不知道猜
疑,极容易满足,她可竭力学着家里人叹苦的口吻,把听到的悲观论调照式照样挂在嘴
边。她非常热心,老是想到别人,设法讨人喜欢,替人分忧,迎合人家的心意,需要待
人好而不希望回报。她这种好心当然被家里的人妄用,虽然他们心地不坏,对她也很喜
欢;但人们总不免滥用那些听其摆布的人的好意。大家认为她的殷勤是分内之事,所以
并不特别对她满意;不管她怎么好,人家总要她更好。而且她手脚不利落,匆忙急迫,
动作莽撞象男孩子一样,又过分的流露感情,常常因之闯祸:不是打破杯子,就是倒翻
水瓶,或是把门关得太猛了,使家里的人对她大为生气。不断的挨着骂,她只能躲在一
边哭。但她的眼泪是一下子就完的,隔不多久她照旧笑嘻嘻的,咭咭呱呱的嚷起来,对
谁也不记恨。 ①于侬为罗马神话中朱庇特之妻。希腊及罗马时代,遗有于侬雕像甚多:吕杜维齐
的雕像乃指存于罗马吕杜维齐别墅(今改称皮翁龚巴尼博物馆)中的于侬像。
克利斯朵夫搬到这里来,在她生活中是件大事。她时常听见提到他。克利斯朵夫因
为有点小名片,在城里也是人家谈话的资料。于莱一家常常说到他,特别是老约翰·米
希尔活着的时候,喜欢对所有的熟人夸他的孙子。洛莎在音乐会中也看见过一两次年轻
的音乐家。一知道他要住到她们屋子里来,她不禁连连拍手。为了这有失体统的行为受
了一顿严厉的训斥,她非常不好意思。但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她过着那样单调
的生活,来个新房客当然是种意想不到的消遣。他搬来的前几天,她等得烦躁死了。她
唯恐他不喜欢她们的屋子,便尽量想法要它显得可爱。搬来那天,她还在壁炉架上供了
一小束花,表示欢迎。至于她自己,可绝对不想到装扮得好看一些;克利斯朵夫一气之
下就断定她人既长得丑,衣服又穿得难看。她对他的看法可并不如此,虽然也很有理由
断定他难看;因为那天克利斯朵夫又忙又累,衣冠不整,比平时更丑了。但洛莎对谁都
不会批评的,认为她的父亲,母亲,外祖父,全是挺美的人,所以觉得克利斯朵夫的相
貌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一样,而一心一意的钦佩他了。在饭桌上和他并坐在一迫使她非常
胆怯,而不幸她的胆怯是用唠叨不已的说话来表现的,以致马上失掉了克利斯朵夫的好
感。她可并没发觉,这第一晚倒还给她留下一个光明的回忆呢。等到新房客上了楼,她
独自在卧房里听到他们在上面走动的时候,她觉得那些声音非常可爱,屋子也似乎有了
生气。
第二天,破题儿第一遭,她不大放心的仔细照了照镜子;虽然还不知道将来的不幸
有多大范围,但她已经有些预感了。她想把自己的面貌批判一番,可是办不到。她颇有
些疑惧的心理,深深的叹着气,想改变改变装饰,不料把自己装得更难看了。她还想出
那种倒楣念头,竭力去巴结克利斯朵夫。好不天真的只想时时刻刻看到新朋友,替他们
出些力,她在楼梯上奔上奔下的忙个不停:不是拿一样没用的东西去给他们,就是硬要
帮他们忙,老是大声笑着,嚷着。只有听到母亲不耐烦的声音叫唤她了,她的热心和絮
聒才会给打断一下。克利斯朵夫沉着脸,要不是竭力按捺的话,早已发作过几十次了。
他忍耐了两天,到第三天把门上了锁。洛莎敲敲门,叫了几声,心里明白了,便不好意
思的回下楼去,不再来了。他碰到她的时候,推说因为要赶一件工作,不能来开门。她
不胜惶恐的向他道歉。她明明看出自己这种天真的巴结是失败了:本意是想跟人家亲近,
结果却适得其反,把克利斯朵夫吓跑了。他老实不客气的表示对她不高兴,连话也不愿
意听她的,也不遮掩他心中的不耐烦。她觉得自己的多说话招他厌,下着决心在晚上静
默了一些时候;可是说话的劲比她的意志更强,突然之间又来噜苏了。克利斯朵夫不等
她一句话说完,把她丢下就跑,她不恨他,只恨她自己,认为自己糊涂,可厌,可笑,
觉得这些缺点真是可怕,非改不可。但她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就很灰心,以为永远改不
掉了,自己没有力量改的了。但她还试着改。 |